四月的风终于褪尽了料峭寒意,变得温软,裹挟着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吹过市一中的校园。教学楼前的玉兰花开得轰轰烈烈,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然而,这份春日的明朗,却未能完全驱散林良友心头积聚的、一丝日益加深的凝重。
谢榆离开已近一月。最初那种因分离和独自面对而产生的紧迫感,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具体的压力所取代。这压力不仅来自越堆越高的习题集、日渐逼近的期中考试,以及始终如影随形的省复赛倒计时,更来自一种无声的比较与审视。
郑老师对她依旧关照,但这种关照里,似乎掺杂了更多审视的意味。课堂上,他抛出一些极具巧思或陷阱的难题时,目光有时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仿佛在评估她的反应速度和思维深度。课下答疑,他不再满足于她“听懂”,而是会追问:“如果条件这样变一下,你怎么想?”“这个模型和你上次问的那个地理问题,有没有内在联系?”
这是一种更高要求的“敲打”。林良友能感觉到,郑老师是在用他的方式,逼她跳出机械的模仿和记忆,逼她形成真正独立、且有爆发力的物理直觉。这过程痛苦而磨人,就像将一块铁反复置于烈火与冰水之间,淬炼其内里的韧性。她常常在深夜面对一道久攻不克的难题时,感到思维枯竭,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走竞赛这条路的天赋。那种明明感觉答案就在不远处,却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无力感,比单纯的“不会”更令人焦躁。
与此同时,班级里微妙的气氛变化,她也并非毫无察觉。(3)班是平行班,但藏龙卧虎。除了她和程挽宁、陈孀这几个从原班过来的,还有不少从其他班级调整而来、或者在某个单科上极具潜力的学生。学习委员的身份,让她必须参与收发作业、组织学习小组等活动,也让她更直观地感受到一种隐形的竞争压力。一次物理小测后,坐在她后排、一个平时沉默寡言、但数学极强的男生,拿着几乎满分的试卷,用平淡无波的语气向她请教一道她做错了的、关于振动与波的多选题。他的思路清晰得近乎冷酷,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让林良友在感谢之余,后背微微发凉——她意识到,在这个新环境里,任何一点松懈或知识漏洞,都可能被身边这些看似普通的同学,敏锐地捕捉到。
程挽宁依旧是她最温暖的慰藉,拉着她去小卖部买新出的冰淇淋,絮絮叨叨地讲着文科班的趣闻,试图用琐碎的快乐冲淡她的紧绷。陈孀则用她特有的方式表示支持——默默分享她整理的、从各大竞赛论坛和高校开源课程中扒拉来的、稀奇古怪但有时极具启发性的“解题奇技”。林良友感激她们,但也清晰地知道,最终面对那些难题、面对郑老师审视目光、面对内心自我怀疑的,只有她自己。
她给谢榆的邮件,从最初的“求助”,逐渐变成了“汇报”与“自省”。她会详细写下自己一周的学习重点、遇到的典型难题及多种尝试思路(无论成功与否)、对某些知识点的重新理解,甚至包括对自身状态波动的诚实记录。她不再期待即时回复,甚至不再期待具体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绝对理性、绝对专注的“树洞”,来安放她所有的思考、困惑与挣扎。而谢榆偶尔发回的、那寥寥数语乃至只是一个文献引用的回复,则像黑夜航道上遥远但确凿的灯塔闪光,让她知道自己没有偏航。
四月中旬,学校照例举办春季运动会。对于高二学生而言,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可以稍微放松的大型集体活动。(3)班的体育委员是个活力十足的男生,早早开始动员报名。林良友体育平平,只报了个不太耗费体力的趣味项目。程挽宁倒是热情高涨,拉着她报了女子4x100米接力。
运动会前一天下午,项目最终确认。林良友拿着名单去体育组办公室交表,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对话声,提到了“谢榆”和“省队”。
“……谢榆那边,IPhO国家队最终名单就快定了,听说希望很大。”是郑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平时讲课不同的、略显复杂的语气。
“那是好事啊,老郑,你又要带出一个国手了!”另一个老师笑着说。
“好事是好事……”郑老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压力也全在她身上了。那孩子,什么都自己扛。这次选拔,强度、烈度,都不是之前能比的。我听大学那边的朋友说,有几个外省的天才,这次也卯足了劲,竞争惨烈得很。”
“天才打架嘛,正常。不过谢榆那心理素质,应该扛得住。”
“扛是扛得住,就怕……”郑老师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模糊下去,林良友没听清。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选拔惨烈……外省天才……心理素质……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残酷、更沉重的战场。谢榆此刻承受的压力,恐怕是她埋头题海时,根本无法完全体会的。
她默默交完表格,离开办公室。傍晚的校园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操场上有班级在练习入场式,口号声嘹亮。她却觉得那股暖意透不进心里。她走到操场边的看台,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远处起伏的人影和飘扬的彩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谢榆的邮箱提示。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急忙点开。
没有附件,只有一封极短的邮件。标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一句话,依旧是那种简洁到极致的风格:
“最近遇到一类题,关于非线性动力学中的分岔与混沌。附件文献供参考。你之前对‘敏感依赖性’的理解,可深化。”
下面附了一个PDF链接,标题是英文,看起来是某次国际青年物理学家会议的论文集摘要。
没有问候,没有提及她自己的任何情况。只是丢给她一个更艰深的概念,和一份更前沿的文献。仿佛她们昨天还在同一个教室,讨论着某道课后习题。
但林良友却从这极致冷静的只言片语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谢榆在主动分享她正在攻克的前沿领域,虽然是以一种“布置任务”的方式。这是否意味着,她在那个惨烈的战场上,依旧在思考,在拓展,并且……依然记得她曾对某个基础概念表现出的兴趣?
更重要的是,这封邮件本身,就像一声简短而清晰的回响,穿过遥远的距离和战场的硝烟,告诉她:我还在战斗,思维未停,前路仍在探索。
林良友点开那个链接,下载了文献。摘要里的英文术语艰涩,数学模型复杂,但她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非线性,分岔,混沌,敏感依赖性……这些词汇构筑的世界,陌生而令人敬畏。她知道,以她现在的水平,可能连门槛都摸不到。但这不妨碍她感受到那份来自学术前沿的、冰冷而澎湃的吸引力,也不妨碍她感受到,谢榆正试图将她引领向的那个、更广阔深邃的物理天地的轮廓。
她将文献保存好,然后给谢榆回了一封更短的邮件:“文献收到。会看。谢谢。保重。”
这一次,她在末尾加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颗手绘的、小小的、发着微光的星星。这是她第一次在给谢榆的邮件里,加入如此“感性”的元素。她想告诉她,即使前路混沌未明,即使各自深陷不同的战场,她依旧是她在远方能看见的、指引方向的星辰。
发送成功。她收起手机,望向西沉落日。天际的云霞被染成壮丽的绯红与金紫。运动会的喧闹远远传来,带着青春的活力与短暂释放的快乐。而她坐在安静的看台角落,心里却充满了与这热闹景象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她知道,无论是谢榆在顶级天才中为国手资格厮杀,还是她自己在题海与审视中为省复赛资格搏杀,抑或是林其森在康复训练中为重返赛场而咬牙坚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面对着不同的“暗流”——竞争的压力、能力的瓶颈、伤病的折磨、未来的不确定。这些暗流汹涌,足以吞噬意志不坚者。
但幸运的是,在暗流深处,总有微光闪烁。那是郑老师严厉审视背后未曾言明的期许,是程挽宁、陈孀无声的陪伴与支持,是穛述对林其森笨拙却执着的守护,是病床上少年逐渐恢复的力量,是谢榆穿越硝烟递来的一页文献,也是她自己,在一次次挫败后,重新拿起笔的倔强。
这些微光或许微弱,无法照亮整片黑暗,却足以指明方向,温暖人心,让跋涉者不至迷失,让奋战者不敢放弃。它们交织成网,托举着每一个不甘平凡的灵魂,在青春的湍流中,奋力向上,向着有光的方向,哪怕步伐沉重,哪怕前程未卜。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林良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亮起灯火的教学楼走去。明天还有运动会,有接力赛,有喧嚣的快乐。而今晚,她还要啃下那份关于“混沌”的文献开头,还要订正今天的错题,还要为不久后的期中考试做计划。
暗流依旧汹涌,但心中的微光,已足够让她看清脚下的路,并坚定地走下去。因为她们约定过,要在更高处重逢。而通往高处的每一步,都必须由她自己,扎实地、无畏地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