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离开后的第一个周一,市一中的校园仿佛被抽走了一股无形的、名为“极致专注”的气场,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平静。早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1)班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值日生擦过黑板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粉笔灰。课间,再也没有其他班的学生在门口聚集张望。关于谢榆的议论渐渐平息,化作偶尔提及的、略带传奇色彩的背景音——“那个去国家队集训的学姐啊”。
林良友的生活则被彻底重构,填满了另一种密不透风的忙碌。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校,雷打不动地在操场边背半小时英语词汇和语文古诗文——这是她文科优势的基石,不能丢。早读和上午的课程,她强迫自己百分百投入,紧跟每一位老师的思路,尤其是物理郑老师和化学杨老师的课。她发现,当谢榆这个“随时可问”的选项消失后,她听课的专注度和课前预习的认真程度,反而被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任何一点似是而非,都必须当场厘清,或者立刻标记,课间追着老师问明白。
午休的四十分钟,她不再和程挽宁去小卖部闲逛,而是留在教室,快速解决午饭,然后拿出谢榆留下的蓝色文件夹,对照着当天的课程进度,预习或复习那些交叉知识点。物化地组合的思维切换,对她来说既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独特的训练。比如地理中的“地球自转偏向力”与物理“科里奥利力”的异同,化学“晶体结构”与物理“固体物理基础”及地理“矿物学”的微妙关联,她需要像织网一样,将这些散落的知识点用自己的逻辑串联起来。谢榆的提纲提供了骨架,填充血肉、让网络致密的工作,必须由她自己完成。
下午放学后的时间,被严格分割。前一个小时处理当天作业和纠错,接着是雷打不动的两小时物理竞赛专项训练。郑老师虽然带(1)班,但对林良友这个选择了物化地却仍在坚持竞赛的“编外”学生,似乎也另眼相看,偶尔会给她开点“小灶”,推荐一些有针对性的习题或资料。林良友将这些视为珍贵的“补给”,一丝不苟地完成、消化。
训练结束后,才是真正属于“谢榆资料”的时间。她打开那个红色笔记本,对照郑老师的出题风格分析,琢磨其中的深意;打开U盘,按照谢榆规划的顺序,观看那些大学先修课视频,一开始云里雾里,她便反复看,结合教材和谢榆的批注一点点啃。遇到实在无法独立解决的难题,她会整理清楚思路和卡点,在晚上十点准时登录邮箱,给谢榆那个未必能及时查看的地址,发送一封简洁的“求助信”。不期待立刻回复,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将自己思考的轨迹记录下来的方式,也一种……保持隐秘联结的方式。
日子就这样在高度自律的节奏中滑过,规律得近乎刻板。身体是疲惫的,大脑却因持续的高效运转而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甚至亢奋。程挽宁有时会心疼地捏捏她明显尖了下巴的脸颊:“良友,你也不用这么拼吧?人都走了,给自己喘口气啊。”
林良友只是笑笑,摇摇头:“没事,不拼就赶不上了。”赶不上谁?她没有明说。也许是赶不上省复赛的难度,也许是赶不上心中那个被谢榆不断拔高的标准,也许是……赶不上那个正在更高处疾驰的背影。
夜深人静,结束一天的学习,躺到床上时,那种被忙碌暂时压制的、名为“思念”的藤蔓,才会悄然探出头,缠绕心脏。她会拿出手机,反复看谢榆离开前那晚发的最后几条信息,看那封压缩文件里的PDF,看那张时空图上手写的批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谢榆的名字,仿佛能触碰到那份遥远的、沉默的坚韧。
她知道谢榆此刻一定在更高强度、更残酷的环境里奋战。IPhO国家集训队,那是全国最顶尖的几十个物理天才的厮杀场,谢榆在那里,绝不会轻松。这种认知,让她的思念褪去了小女儿的愁绪,染上了一种近乎同袍的、感同身受的凝重。她不再仅仅是“想念”,而是“挂念”,并因此更加用力地握紧手中的笔——仿佛她的每一次演算、每一次理解上的突破,都能以某种微妙的方式,为远方那个孤独战斗的身影,传递去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支持。
然而,独自前行的路上,荆棘远比想象中更多。
开学第三周,林良友遭遇了第一个实质性挫折。郑老师布置了一套结合了高中物理全部主干知识、难度接近竞赛复赛的阶段性测试卷。林良友信心满满地投入,却在最后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电磁场中运动”的综合题上卡了壳。这道题不仅要求熟练运用洛伦兹力和电场力公式,还需要巧妙地选取参照系,并运用微积分知识求解一个复杂的微分方程,最后还要对解的物理意义进行讨论。
她尝试了多种方法,草稿纸用掉好几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渗出细汗。脑海中反复闪过谢榆笔记里关于类似问题的思路提示,甚至能“听到”谢榆冷静的语音在耳边分析,但当她自己动手时,却在某个关键的积分变换步骤上,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那种感觉,就像面前有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对面的风景,却怎么也找不到门。
交卷铃声响起时,最后两大问几乎空白。走出教室,春日的阳光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周围同学讨论题目的声音飘进耳朵,那些清晰的思路、简洁的解法,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强作镇定的心上。程挽宁担忧地看着她,想安慰,却被她摇头制止。
成绩当天下午就出来了。总分120的卷子,她得了89。那道卡壳的大题扣了15分,另一道因为计算粗心丢了6分,其他零零散散也有失误。班级排名第8,年级排名滑出前20。这对于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的林良友来说,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郑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没有批评,只是指着试卷上那道题:“思路一开始是对的,参照系选取得也很巧妙。问题出在这里——”他用红笔圈出那个她卡住的积分式,“这个变换,需要用到一点复变函数留数定理的思想来简化,是大学内容。高中阶段,可以尝试用物理图像结合数值估算来近似,不一定非要硬算到底。你太执着于‘解出来’,反而忽略了题目本身可能允许的近似和定性分析。”
林良友盯着那个红圈,喉咙发干。是的,她太想“完美”地解出来,太想证明自己即使没有谢榆在身边,也能独立攻克难关,结果却钻进了牛角尖,忽略了竞赛中同样重要的“策略”和“洞察力”。
“谢榆同学给你的资料里,应该有提到过这类问题的处理哲学。”郑老师语气平和,“竞赛不是做学术研究,是在有限时间内最大化得分。你的基础很扎实,思维也有亮点,但需要更灵活,更懂得取舍。另外,”他顿了顿,“化地组合的课程压力也不小,你要注意平衡,不要把所有精力都压在物理上,导致其他科滑坡,反而得不偿失。”
带着满心的挫败感和郑老师的提醒,林良友闷闷不乐地回到教室。程挽宁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郑老师说什么了?”
林良友摇摇头,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绿的枝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没有谢榆这座“灯塔”的直接照耀,学海中的暗礁与风浪,需要她独自去探测、去驾驭。而她的“船舵”——独立思考、灵活应变、时间管理的能力,还远不够娴熟。
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学习。她走到阳台,春夜的空气带着凉意。她点开邮箱,看着那个发给谢榆却没有回复的地址,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写新的求助信。她打开那个红色笔记本,翻到郑老师出题风格分析中关于“难题策略”的部分,又找出U盘里谢榆标注“注重物理思想而非复杂计算”的几个专题视频,重新观看、思考。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求成,不再执着于“做出”每一道题。她开始学着像郑老师说的那样,去分析题目背后的考查意图,去评估不同解法的性价比,去训练自己快速判断“该攻”还是“该守”的能力。她也将更多的时间,重新均衡分配给化学和地理,确保这两门“组合优势科目”不能成为拖累。
过程是缓慢而痛苦的,就像受伤的脚踝需要重新学习承重。有几次深夜,面对依旧棘手的难题,她也会感到深深的无力,甚至怀疑自己的选择。但每当这时,她就会想起谢榆离开前那个平静的眼神,那句“等我回来”的简短约定,以及那个装满心血的布袋。这不仅仅是压力,更是动力——她不能让谢榆的心血白费,也不能让那个在更高处征战的人回头看时,发现她还在原地踏步。
她开始尝试在给谢榆的邮件里,不仅写问题,也写自己的思考过程,包括走不通的弯路和新的思路尝试,就像在向一个遥远的、沉默的导师做“进程汇报”。虽然依旧很少收到回复(偶尔会在几天后收到极其简短的提示或一个关键参考文献),但这个习惯本身,却帮助她更好地梳理了自己的思路。
时间在紧张的节奏中悄然进入四月。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柳枝抽出嫩绿的新芽。林良友的成绩在短暂的波动后,逐渐回稳,甚至因为更均衡的发力,总排名偶尔还能挤进年级前十五。物理竞赛的训练也慢慢找到了新的节奏,虽然依旧会碰到难题,但她学会了与难题“共处”,学会了在“尽力”与“放弃”之间寻找更理性的平衡点。
一个周五的傍晚,她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邮件。发件人不是谢榆,而是一个陌生的邮箱,主题是“FYI”。点开,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一份扫描的、写满英文和复杂公式的PDF文件,看起来像是某次内部讨论的笔记。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极其潦草、但林良友绝不会认错的字迹,是用中文写的:
“此题思路可参。注意磁场边界条件。保重。”
是谢榆的字。虽然潦草,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林良友的心脏在瞬间被攥紧,又猛地松开,滚烫的血液冲向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想象出谢榆在紧张到极点的集训间隙,可能是在某个深夜,匆匆写下这句话,扫描,发出。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最核心的信息,和最简洁的关心。
她颤抖着手,将那份英文笔记下载、打印,如获至宝。然后,她打开那个几乎空白的、与谢榆的聊天对话框,输入:“笔记收到。谢谢。你也是,保重。”
点击发送。她知道,这条信息很可能再次石沉大海。但没关系。她知道她还在战斗,知道她可能也在某个疲惫的瞬间,想起过她。这就够了。
春寒渐退,暖意暗生。独自跋涉的路依然漫长,但林良友的脚步,在经历了最初的踉跄后,正逐渐变得沉稳、坚定。她不再仅仅是在“追赶”一个背影,而是在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也许曲折但方向明确的路径。而远方的星辰与眼前的灯火,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照亮她前行的每一步。真正的成长,或许正是从学会独自面对黑夜,并亲手点亮自己那盏灯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