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即将离校、远赴北京参加IPhO国家集训队选拔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高二年级乃至整个市一中激起了远超之前的波澜。如果说之前的全国一等奖是荣誉的加冕,那么IPhO国家队的选拔资格,则意味着她已被视为冲击世界级竞赛舞台的“国手”候选,是真正意义上“天才”的认证。
(1)班门口的“观光”人群更多了,甚至连其他年级的学生也慕名而来,想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学霸。学校领导、各级老师对她的态度也更加不同,带着一种混合了重视、期许与小心翼翼的特殊对待。她的课桌里开始出现匿名的祝福卡片,偶尔走在路上,也会有陌生的同学投来敬佩或好奇的目光。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榆本人,却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罩子,将所有的喧嚣与关注都屏蔽在外。她依旧每天准时到校,穿着整洁的校服,背着那个半旧的黑色书包,神情平静淡漠。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1)班教室那个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的不是高中课本,而是更艰深的大学物理教材、英文原版论文,或写满复杂推演的手稿。只有郑老师或其他物理老师来找她讨论问题时,她才会多说几句,但话题也永远围绕着各种物理问题。
她与周围的世界,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异常坚固的壁垒。这壁垒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极端专注下自然形成的隔离。她的时间、精力、乃至全部心绪,都已提前进入了“备战”状态,聚焦于即将到来的、更高阶的挑战。校园里的一切——新学期的适应、班级的人际、甚至师长的特殊关照——对她而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良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再试图在课间去(1)班门口张望,因为那里总是人太多。她也不再期待在拥挤的楼梯或食堂“偶遇”,因为即使遇见,谢榆的目光也总是穿透人群,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焦点上,步履匆匆,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时间沙漏。
她们之间,只剩下每晚临睡前,在手机屏幕上进行的、极其简洁的信息交换。通常是林良友汇报自己一天的进展:“今天郑老师讲的电磁感应综合题,我用你笔记里的方法做出来了。”“化学的有机推断好像找到点感觉了。”“省复赛的模拟卷做了一套,时间还是紧。”谢榆的回复则永远是那么精简、直接:“好。”“注意官能团鉴别技巧。”“限时训练,掐表。”
直到周三晚上,距离谢榆出发只剩最后两天。林良友做完一套物理卷子,对着最后一道关于狭义相对论中“双生子佯谬”的变式题思考了许久,尝试了两种方法都觉得不够严谨。她将题目和自己的想法拍照发给了谢榆,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怎么做”,而是写道:“这道题的理解,总觉得差一口气。你的看法?”
这一次,谢榆的回复没有立刻到来。林良友等到将近半夜,才收到信息。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而是一个压缩文件包,名字是“相对论时空观进阶梳理与典型问题分析。zip”。
林良友下载解压,里面是一个用LaTeX精心排版的PDF文档,足有三十多页。内容并非简单的解题步骤,而是从最基础的洛伦兹变换几何意义讲起,系统梳理了不同参考系下的时空图、因果结构、钟慢尺缩效应的对称性与非对称性根源,最后才落到“双生子佯谬”的几种经典模型和常见变式,包括她问的那道题。文档中不仅有清晰的数学推导,还有谢榆手绘的、极其精妙的时空图示意图,旁边用批注的形式,点出了初学者最容易混淆的几个概念节点和思维陷阱。在文档末尾,针对她问的那道题,谢榆用红字额外写了一段分析,指出了她思路中那个“差一口气”的关键所在——对“原时”概念在不同惯性系及非惯性(加速)阶段如何定义和比较的理解模糊。
这不仅仅是一道题的答案,这是一次系统的知识重构和思维提纯。是谢榆在自身高强度的备赛间隙,为她这个“后方”的战友,量身打造的一份“弹药补给”。
林良友握着发烫的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些严谨而优美的公式与图示,眼眶一阵阵地发热。她仿佛能看到谢榆在台灯下,抿着唇,蹙着眉,一笔一划绘制那些复杂的时空图,斟酌着如何用最清晰的语言,把她自己曾费力攀爬过的认知陡坡,为她修成一级级台阶。
她输入“谢谢”,觉得太轻。又输入“太详细了,你好厉害”,还是觉得不足以表达心情。最终,她只发了一句话:“我会好好看完,吃透。你放心。”
这一次,谢榆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尽力。”
然后,又跟了一条:“明晚放学,图书馆老地方。有些东西给你。”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跳。明晚,周四,是谢榆在校的最后一晚。
“好。”她回。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在春日渐长的夕阳里响起。林良友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没有理会程挽宁“一起去小卖部”的招呼,背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直奔图书馆。
夕阳的金辉透过高大的窗户,将图书馆二楼那个熟悉的角落染成温暖的橙黄色。空气中浮动着旧书纸张和木制书架特有的沉静气息。谢榆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没有摊开书,只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市一中logo的环保布袋。
听到脚步声,谢榆抬起头。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清瘦的侧脸轮廓,给她平日里过于冷白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的眼神很静,没有即将远行的匆忙或激动,只是那种一如既往的、深海般的平静。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良友依言坐下,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她看着谢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问“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是说“路上小心”?都显得太苍白。
谢榆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个环保布袋推到她面前。
“这些,你拿着。”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蓝色文件夹里,是我整理的物化地组合在竞赛中可能用到的交叉知识点提纲,以及对应的参考文献和典型例题。红色笔记本,是郑老师近五年带省复赛的出题风格分析和重点预测,我做了批注。U盘里,是我筛选过的、适合你现阶段看的模拟题和大学先修课视频资源,按专题分类了。”
她语速平稳,一样一样交代,仿佛在做一个严谨的实验器材交接。
“省复赛在五月底。时间规划参考我写的建议,但以你自己的节奏为准。遇到问题,优先问郑老师,他清楚你的情况。如果急需,可以给我发邮件,我集训期间晚上十点到十点半可能会查看。但回复不一定及时。”
她说得很实际,没有任何感性的辞藻,却比任何依依惜别的话都更让林良友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被郑重托付的责任感。谢榆不是在告别,而是在进行一项重要的“工作交接”,将她未来几个月的奋斗路径、资源补给,甚至求助渠道,都清晰地铺陈在她面前。
林良友伸手,轻轻抚过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指尖能感受到里面书籍和纸张的厚度。她抬起头,看着谢榆,喉咙有些发紧:“……你都准备好了。这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