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栏玉璧都浴在熛风里,千万铁骑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黑河。身侧逃难的人很多,擦肩而过时总会撞到她肩胛。
兵戈铿锵,穿行而过的人,手中或是横刀,或是短刃。
兰惜看不清他们的脸,每每被带倒,身上便要多一二道血痕。她惶惶然地在人群中旋转、坠落,爬起后又不断循环相似的动作。
最开始还会疼,越往后越察觉不到了。
她任由泪水冲出眼眶,和衣服上、手臂上、地上的血融在一起。
穿梭的人影越来越快,她试图拦下一人,问问发生什么事时,玉白的手腕却一挥而空。
一面半透的铜镜出现在她指尖前,她清晰地看到镜中人的模样,似乎比如今看着稚嫩许多。
也许这里是楼[1],住了不少孤魂野鬼,他们生前行骗作恶,死后就会被带到大镜子前忏悔。
兰惜沉默地凝视镜面,光影交错间,她看到镜中人持簪,在将要咽气的女人脸上,刻下一朵血艳的刺玫。
蜿蜒的血滴顺着女人的颌骨流下,“啪嗒啪嗒”砸进地砖,和水钟走动的动静叠在一起。
在浓夜中吟声听毕,她亦捧镜,餍足地强迫这“无辜”的女人与自己同赏花开。
“卫兰惜、卫兰惜。”
她听不清,只是拿纤瘦的手指去触镜面,嘴里漫上血腥味。
“卫兰惜!”
她空洞的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她的右手已陷进半透的铜镜,腕间剧痛让她前伸的手停了下来。
“兰惜……哲依、哲依……”
重影缓缓交叠,十几簇火苗一点点灭去,壁挂伸出两枝灯盘,稳当地托起那两豆灯火。
兰惜愣了一瞬,齿缘还贴在胀热的耳郭,她终于回悟般松口,垂眼一瞥椅侧捆着手的麻绳,已快让血浸透了。
也不知她一向血虚,哪来的这么多血作耗。
她活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向后一靠,微微仰头,语调不阴不阳的,还透着几分松快。
“疯子又如何?”
脖颈上赫然是一圈参差的血洞,被油纸沾湿的垂发伏在肩头,白玉兰似的唇、跳脱出俗世的眼眸,与佛壁上受降的神魔几乎无二。
紫衣郎也看愣了,她美得惊心动魄,在这一霎惊为天人。
从小长在南都的晟澜杂胡,卫兰惜继承了母亲流姮的全部优点,眉漆若峦山,肤凝比悬云。
不似母亲高挺的鼻梁,她的鼻子显得精致小巧,却平添了两分楚楚之情。
透过她的狐狸眼,仿佛可以见到澜北月庭湖烟紫的底色。
擅描丹青的大家,一定舍得用明珠千斛,磨来紫翡作画材,为她的美人像点睛。
这才是卫兰惜。
紫袍殿下将她锢在这寸尺天地间,目光一错不错,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若你说的让我不满意了,这一口,我会让你千百倍奉还。”
兰惜咧着嘴笑,两人之间隔着三寸的距离,纤毫毕现,她视线从他左耳郭的牙印转至琥珀色的眼瞳。
若非他眼圈瞪得通红,她可能真就信了他会放过她。
世子眉弓微隆,却因略有上扬走势的眼尾,将那刀削似的冷硬轮廓削弱了几分。
这样的深窝眼在乾中也少见,她突然很想看看此人真正笑起来,是何种模样。
兰惜心叹,都破罐子破摔了,今日梁子一结,他怎还会对我笑?
是以她唇角又上翘了点,就像方才那点绮思从未出现,悠悠道:
“崔廷英蠢,可我不蠢,他逼我画押是以权谋私,想让我卫府满门给他兄长偿命。殿下和他同气连枝,都是皇城拴起来的狗,吠的难听或好听,我一点也不关心,还是你以为,唱一段红白脸,我就会妥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