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兰惜意料,比此人本身更具有侵略性的,竟然是几息后,室内悠然散开的一股浓香,霸道地攫住每个人的嗅觉。
他也不出声,只是掀了茶盖,毫无节奏地在碗沿抖磨盖上的水气。
崔廷英早在踏进门的那一刻,心底就骂了句“倒霉”,御史台这回居然派了这凶煞来。
他听着“唰沙”的细微动静,回响在狭小的空室,草草叉手一礼道:“殿下。”
许是壁上夹瓷盏中水蒸干了,豆油积温,烛火倏尔似烟花爆开,将红檀鹅脖[1]上盘踞的吊晴大虎擦亮,继而能看到紫袍青年刀刻般的下颌。
但仅就一瞬,那半边脸再度隐没在昏黑的角落。
兰惜目力佳,哪怕昏灯之下,也看清了一闪而过的容颜,不免想到端阳那天,和他在坊门狭路相逢。
她在巷道里就打定主意往惠渠去。
待跑至北街东门附近,才发现门外的守卫加了至少一倍。
往来都是端铜缸木盆救火的军卫,只装的不是水,而是干沙。
靠北开了一道角门,容百姓依序出市。透过排队的人群,隐约能望见临时搭起的棚帐。
官衙盘查在市之人的行踪,以期寻到亲见烟爆、死里逃生之人。
那她就不能轻易出去,否则她便解释不清,为何她会出现在阳城之外的康市了。
然就在她盘算之际,坊门却扑腾着尘土缓缓打开,有人嚷着“公门办事,闲杂止步”,阔道上一时无人管辖,都帮着推门去了。
兰惜觉得她再不跑,就真成瓮中之鳖,嗷嗷待“捕”了。
只要在七个数内,跑到对面的青布伞下,她就能借摊点藏身,再慢慢挪到后巷。届时寻个无人处,翻墙就能出去。
她试探地迈出几步,就听见一声马鞭清脆地破门而入,旋即马嘶声钻进她的四肢百骸,那一鞭甚至比抽在她身上还酸麻些。
腿就像灌了铅,兰惜怔愣地驻足原地。
宽敞的土道尘雾飞扬,疾驰而来一匹淡金色的高头大马,马蹄踢踏,丝毫未见停下来的迹象。
寻常马匹不得纵驰街市,但不必细看,远观这马,就知是不寻常。
玉勒雕鞍、团窠覆面、东珠当胸,富贵二字自然以贵为重,这就成规章中的例外了。东珠不易得,配此饰之马,可在整个乾中境内畅行无阻。
兰惜心道“好倒霉”,她原以为开坊门是迎哪位救灾权贵的车驾,未料到却是这幅光景。
没开玩笑,这冤家的马真能一脚把她踏平了。
想归想,身体是远比心理实诚,“啪”一下,她腿软得直接跪在道正中,在马蹄落下前偏头闭上了眼。
预期的疼痛久久未下来。
兰惜恍惚中睁眼抬头,盯着如缎光滑的马肚子,头顶土屑扑面。
座上的紫袍青年早早勒紧缰绳,只见这马前蹄高举,在她跟前纵身一跃,轻巧地跳桩过去了。她憋出长长一口气,仍觉心有余悸。
青年掉转马头,绕了半圈回到她的正前方,矜贵昂首,看蝼蚁一般看着瘫坐地上的少女,语带嘲弄道:
“看来掖庭是小了,装不下女郎这尊大佛,哪有祸事你就往哪闯,对么?”
这声音放在室外或室内听,都具备十足的威压,倒让人很难相信,出自于弱冠之人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