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妈怎样呢?”夏婆婆换了一个问题。
“妈比去年的秋天好多了。她就是惦记增寿。今天晚上,原本是她差我来看你老人家的,顺便问问增寿的情况。我看时间还早,就先去看了燕姐姐,她要我多陪陪她。所以我就来晚了。”
“增寿好着呢。”夏婆婆说,“每天早上老早就起来了,到处玩。脾气坏,火性大。胃口大,什么都吃。啊唷喂,真是的。上次把我的小花瓶打碎了,被我追着打了几下,倒乖巧了几个时辰。”
夏婆婆笑起来。苏也跟着笑。他们这样愉快,我感受不到同样的愉快。我猜到那个“燕姐姐”定是苏的爱人,他有了爱人,还对我这个陌生女人有非分之想?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钟了,我的恐惧还在,又增加了对一个人的厌恶。我考虑着回家的事。
我咳嗽了一声。
苏马上问夏婆婆:“干娘。我听说今天夜里香炉山上看得见神灯呢,你会占卦,知道神灯什么时候出来。”
夏婆婆极为聪明地瞟我一眼,犹豫地说:“可能年纪大了,算不准。……多少年没算准,没人信我了。我昨天算出神灯是今天夜里十二点一刻出来,……但是谁知道呢?谁知道它出不出来?啊哟,我知道了,现在天象气候都变了,它也就不准时了。”
这夏婆婆,她把失算推在天象气候的变化上。
这两个人极为严肃地讨论神灯的问题,不像是一个陷阱——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安全保证。我想。我略一踌躇,不去细究这百分之八十里到底有多少可靠的依据,下决心上香炉山一探究竟。
“燕姐姐是你的妻子吗?”在路上,我问苏。
“算是吧。但我们还没拿结婚证书。”苏说。
“男人就应对女人负责,不管有没有正式结婚。”我一本正经地说。这句话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为这句话,我一时倒怔住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软弱?也学会说这样的话了?
“增寿是谁?”我又问。
苏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得酣畅淋漓,看来他真是一个快乐的人。
“增寿是一只母鸡。”他说。
而后,我明白了一件事:增寿确实是一只母鸡,养着它是为了给苏的亲娘增寿,所以它就叫“增寿”。三年前,苏的母亲生了怪病,吃什么吐什么,连大医院也看不好。眼看着奄奄一息。后来,苏的父亲到花码头镇上的大道观去求签。去晚了,一个道士也没碰到。大道观的看门人老邬听了他的叙述,就对他讲,养一只“增寿”鸡也许有用。以前的人就这样做。男的用公鸡,女的用母鸡。这鸡一定要精心养护的,鸡死人也死,鸡活着,人也活着。于是,苏的父亲就到花码头镇的集市上买了一只健壮的小母鸡,回家的路上,交给了苏的干娘夏婆婆养着。苏的母亲从此没有了呕吐的毛病,活下来了。
苏讲完了这件温情的乡里故事,我心里有些安定:这些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啊!
……镇上的人不是都在说,那个杀人的人,平时脸上总是笑嘻嘻的,杂货店林家的孩子,不是被他抱过?还亲了一下……前两天看到一篇故事,说以前与汪精卫一起做汉奸的褚民谊,就在本市刑场被国民政府枪毙那天,还对记者说他的身体很好,可给医院作解剖用,心脏和骨骼尽数供给医学界研究之用。可见人是具有多面性的。夜深人静,荒郊野外,更要小心提防。
我不由得有些后悔起来。我是个女人,深知女性的弱点,爱吃后悔药就是弱点之一。现在到了山脚下了,来不及后悔了。
这时我又觉得苏又些怪异,他看得见夜里的一切东西:静悄悄藏在沼泽地里的白鹭,竹林里的野鸡,野苋菜下面的青蛙,……甚至五六步以外的一株兰花他都看到了。他把他看到的悉数告诉我,因为我不相信,他还朝一根竹子上投去一个石子,结果惊起一只野鸡。关于那棵兰花,我坚决不信。他和我打了一个赌:赌一个拥抱。我的好奇战胜了提防心理,欣然应战。我们一起走下路沿,苏用手电筒光一照,真是一株野生兰花草。于是我们走回路上,苏也没提拥抱的事。他还算识趣。
夜里的这些东西我都看不到,我暗自羡慕他。
你是鬼吗?我心里问了一声。他当然不是鬼,是我今夜特别乱,我患得患失,怕他这个人,也怕他这人是一个鬼。神灯一定也是一个可怖的事物,或是某个不祥的信号,神灯升起时,苏会不会转眼变成一个鬼?
“你,你见过神灯吗?”我战战兢兢地问苏。
“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八岁那年,干娘带着我上山来看了。”
“什么样子的?”
他回答:“小小的一个火苗,边上一圈光晕。从山下什么地方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快到半山腰时,不见了。当时看到有六盏吧,一模一样的,我觉得有仙女在暗里提着它们,上了山,就把它们吹了。”
苏的故事很有感染力,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听了这个故事后,不再想人非非了。我得承认,这个世界确实有一些使人心旷神怡的东西,哪怕只是想一想它们,也会得到有力的安慰。
到了香炉山上的观云台,窄窄的上弦月一下子不见了。它不见以后,我更觉得四周的寂静,一丝风也没有。放眼从半山腰望下去,下面就如一条黑漆漆的大河。看久了,双脚恍如腾空,魂若离世。苏坐我边上,坐得很近,我听到他坐下来的时候,惬意地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微妙,简直是明目张胆了。苏在地上扯了一根狗尾草,轻轻地哼起一首歌来,看来他真是很享受这一刻啊。离神灯出现还有二十多分钟,我必须安然度过这段时间。我问苏:“刚才碰到你时,好像唱的也是这首歌。”苏回答我:“正是。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哥是钥匙妹是锁……”他还想唱下去,被我打断了:“你去看过燕姐姐了?你干妈说她有一群金腰燕。”
苏在淡薄的夜光里微笑,语气里也弥漫着笑意:“嗨,这个人,各别。”
“各别”就是特别,有个性的人就叫“各别”。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她就是一个各别的女人。人家像她这样的,一定到城里去发展了。她读完师范学院,就回村子里当了小学老师,语文、数学、体育,全教,一是爱孩子,二是舍不得小学校里的那群金腰燕。那金腰燕关她什么事?有一百多只呢,住在小学校后山上的木房子里。她经常带着小孩子们去看燕子,给它们投食。燕子也经常到她上课的教室里去看她。……所以,人家叫她燕姐姐。其实她叫齐阿巧。我问她:齐阿巧,你到六十岁的时候,难道还让人叫燕姐姐吗?”
“哟。这是一个好人,你要好好珍惜她,早点结婚,让她安心。”我决不放过任何机会敲打苏。
“正是。”苏说,“你看,我本来有许多机会出去发展的,但她不让我走。我就留了下来。”
我问苏:“为什么不让你走?”这是我第一次对他产生出兴趣。
“她是怕我变心,——女人都这样的。但是我这个人,走也好,不走也好。我在什么地方都会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