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会这样?”我忍不住又问。苏好像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在任何地方都过得舒舒服服的。此时他认真地想了一想,竟说了一个让我想笑的理由:
“我会唱情歌!”
这话乍听之下让人发笑,细想一下,确有道理。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们没见到神灯从山下飘升到半山腰上。我觉得应该再等一下,就建议苏唱一个。苏有些不好意思,走到山崖边,背对着我,脸朝山下,蹲着唱:“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哥是钥匙我是锁。河水清清河水长,哥是橹来妹是船。春来满山鸟咕咕,秋来枫叶满山红。”
苏拖泥带水地唱完了,还是不见神灯。苏开始唱第二首情歌。他唱完后,我站起来向山下走去。苏追上来说:“再等等看。我肚子里的情歌唱不完,唱到天亮都行。”
我没有搭理他。很快走下了山,走到通向会稻路的直路。苏在后面跟着我。这条路我认识,我加快步子,一面走一面对他说:“你回去吧。谢谢你!我要快点走的,我丈夫在家里肯定着急了。”苏在后面说:“不用你谢的,我也要穿过会稻路,苏家庄在会稻路的南边。”
我一直保持着匀速的快步,苏也一直跟在我后面看得见的地方。我气喘吁吁,他悠然自得地唱着歌。会稻路临近了,他停止了唱,小跑着接近我,在我的身后,我几乎感觉到了他的鼻息。
我猛地回过头,严厉地问他:“你想干什么?”
我感到旁边的树叶都一惊一乍。
苏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送你回家。”
我看看这条路。我从没听说过这条路上出过什么事。我放缓了语气说:“不必了。这条路很安全。”我真想对他说,他才是一个不安全的因素。
苏说:“我送你,跟安全无关。”
“那和什么有关?”
苏说:“跟一个男人的面子有关。”
显而易见,不是这个理由。但我想了一想,决定尊重他说出来的这个理由。
我依旧走得有些快,而苏一直落在后面,一会儿,他跑上来,递给我一只又大又沉的稻穗,该有一斤吧。说实话,我有生以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稻穗,它匀称,散发着令人感动的气息。我的感叹还没结束,苏又递过来一支野**,黄色的,微微沾上些露水,显得润而沉厚。它枝叶繁多,放在手上成一大捧,每一朵花儿都光泽亮丽。我“啊”地发出一声,我感觉到我的内心就在此时轻松畅快了。哦,许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我把稻穗和花放在一起,两样不相干的东西在一起竟然如此和谐。
苏喜笑颜开,大声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高兴了。”
这句话感动了我。“谢谢你!”我真诚地说。到现在为止,与苏待了四个小时,这是我对他仅有的一次真诚。
花码头镇上一片灯光,我看得见我住的地方了。我停下来,意欲告别。
苏说:“其实是我要谢谢你。我去年夏天第一次在蓝湖边上看到你,你穿了一件绿色的裙子,像仙女一样。昨晚,我在这条路上看你埋蝴蝶翅膀,心里想,不愧是一个仙女。人家都说有学问的女人不漂亮,你是一个例外呢。……所以就想着和你说说话。我实现了这个愿望,是我的幸运。”苏的言语里透露出一丝不自信,不多,但足够让我知道,他是因为爱,才显出不自信。
苏难道早就暗地里认识了我?
苏忽然调皮地说:“再见,艾我素老师。”
苏说完就走。远远地,我突然看见他在路上快乐地蹦跳着走路,那把扇子在他身边挥舞。……天,与他在一起,我也有了夜视的能力了?
苏知道我的姓名,他是认识我的。但我不认识他。他一定知道我许多事,譬如在大学里教书,写诗,写童话,独身,火爆的脾气……住在花码头镇后面的小区里……
那么,这砖头手机,给子虚乌有的丈夫用砖头打电话……
我想他早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这个积极的人并不吹毛求疵,他实现了愿望,快乐了。而我呢?我怎么评价我度过的这一夜?他感到的是爱,我感到的是恐惧和厌恶。我自认为是一个很享受生活的人,却白白失去了一个享受愉悦的机会。
我是一个积极的人,我要重新享受一下昨夜风景。
回到家里,我开始给自己洗尘接风。我在院子里的瓷桌上放了三只酒杯,一只敬天地,一只代表苏,一只是我的。杂货店林家的花雕黄酒,五块二毛钱一斤,便宜而好喝,味道纯正雅致。苏给我的稻穗和黄**横放在瓷桌当中,在微微的晨曦里,它们各自显示出令人惊叹的对称之美。回想昨天一夜,浑身如沐春风:最初粉红色的上弦月,美丽的迷宫一样的村庄,苏的情歌和有趣的故事,乡村小教堂,干娘和燕姐姐,“增寿”鸡和金腰燕……我尤其感谢苏给我的一夜之爱。我知道,此夜之后,我会驱除怯懦,就像从前那样无所畏惧。
我端起酒杯碰碰苏的酒杯,说:“苏,祝你妈妈长寿!祝你和燕姐姐一生幸福和快乐!”
二○○九年七月二十一日至七月二十五日写于浦庄
二○○九年七月二十六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