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娘第一个窜上来将她往后扯,接着是众人上来劝阻高世连。高世连将手一撒喊道:你们不叫她死,那我去死!说着就低头弯腰往火里拱,几个汉子赶快上前抱住了他。马玉花拉扯着闺女,在众人的鄙视下匆匆逃离了现场。
一回到家,马玉花便给妹妹打起了电话:玉枝你快来一趟,出大事了!马玉枝问出了什么事,马玉花说:吴二结巴放火,高世连杀人!接着将事情大体上说了一下。马玉枝说:这是怎么搞的!好吧,我马上就去!
娘把电话放下,高秀燕又把电话抄了起来。他把电话打到吴洪委的老宅,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便尖叫起来:吴洪委,你个驴熊!你跟你爹是怎么说的?怎么叫他放起火来了?吴洪委苦笑一声道:爹要放火,你要嫁人,都是挡不住的,爱咋着咋着吧!说罢就挂了电话。高秀燕气得把脚一跺,去自己屋里躺下了。
躺了一会儿,也不知烦躁地翻了几十遍几百遍身,就听见院门一响,爹的骂声由远而近:小死丫头,我非把她揍扁了不可!他敢不进老吴家的门,我叫她死上一百个死!高秀燕见势头不好,急忙滚下床来把门插上,并用镢柄结结实实顶住。
高世连去堂屋里没找见闺女,果然奔东屋来了。他推不开门,便一边骂一边拿脚踹。这时,跟来看热闹的人在院门外探头探脑,马玉花挺着圆滚滚的身子跑过去,把门“咣啷”一声关死。外面的人“嗷嗷”怪叫,马玉花也不搭理,转身去闺女门前一站,向高世连更向门外的人喊道:怎么啦?俺闺女怎么啦?不就是个退婚吗?还犯了死罪啦?现在讲婚姻自由,俺爱退就退,谁管着啦?吴二结巴烧屋是他自己愿烧,俺可没去给他点火!
高世连两脚齐蹦,吼道:这火就是咱点的,就是咱点的!咱不退婚,人家老吴还能放火?我告诉你马玉花,你不把闺女送给老吴家,我跟你没完!
说罢,他伸手将闺女房门的锁扣上,猛地捏死,然后往门边一蹲像老牛似地喷气,两股鼻息将地上的浮土都吹了起来。
马玉花看这样子,明白自己是没办法劝他了,只好转身去了堂屋,心急火燎地等候妹妹。
等了半个钟头,墙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马玉花急忙跑出去打开院门,果然是妹妹沉着脸下了县工会俱乐部的大头车。她等妹妹进来,将院门再次闩牢,将看热闹的人挡在了外头。
马玉枝在院里站了片刻,便冲蹲在东屋门口的高世连走去。她说:姐夫,你知不知道自己犯法了?高世连抬头看一眼小姨子:犯法?我犯啥法?马玉枝说:你把燕燕锁到屋里,这叫非法拘禁罪!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公安局!高世连说:送吧送吧,你毙了我都行,反正我也没脸活了!马玉枝说:怎么没脸活了?我知道你们这些老庄户,把一张脸就看得比金牌还重要,吴二结巴为了脸面放火,你为了脸面要杀闺女!可笑不可笑?我发现,你们这辈人不死光,农村人的思想就解放不了!你们也不睁眼看看,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高世连说:什么时代也得讲良心!马玉枝说:谁说不讲良心了?可是像你们这样,杀人放火就是讲良心?
马玉枝说:光着腚长大的怎么啦?儿女作亲多年又怎么啦?这世界上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变是正常的,不变倒是不正常的,所以现在党中央天天讲与时俱进。男女婚恋也是这样,每个人、每时每刻都有选择的权利!结了婚有这权利,燕燕没结婚更有这权利!
高世连说:你光说权利,怎么不说说良心?
马玉枝说:良心?良心也好办。在新时代一样讲良心,只不过良心可以用市场经济手段体现出来。你不是觉得燕燕退婚叫人家吃亏了吗,咱们可以赔偿他们嘛!
马玉花在一边说:人家吴洪委不要赔偿。
高世连说:人家不要就算啦?别的不说,还有今天烧的屋呢?
马玉花说:那屋是吴二结巴自己烧的,跟咱有什么关系!
门里边忽然传出高秀燕的声音:不行,这屋咱得赔他!不然,吴洪委再找人结婚连房子都没有!看来,她在屋里已经听了多时,现在及时地参与了意见。
马玉枝说:既然燕燕这么说,咱们就赔他!赔得他打心眼里舒服!你们村村长是谁?叫他出面给调解一下。
高世连说:村长是高全平。
马玉枝说:我跟燕燕他妈现在就去找他。你怎么着?还不把燕燕的门打开?
高世连便抹一把鼻涕站起来,掏出钥匙,把锁投开了。
高秀燕从里面跑出来,一下子抱住马玉枝,流着泪道:姨,我一辈子忘不了你!
马玉枝拍拍外甥女的背说:孩子,这话可是你说的。等你嫁到日本,不理你老姨了,看我不咒死你!
随后,老姐妹俩一起去了前街村委办公室。
没想到,吴二结巴正在那里和高全平说话。高全平一见马玉枝立即笑着招呼:马科长来啦?欢迎欢迎!高全平见了来自上级的普通干部,是一律称呼科长的。吴二结巴这时用满带仇恨的眼光扫了一下两个女人,起身就往外走。马玉花拦住他说:二哥,你正好在这里,咱把事情商量商量。高全平也说:你们来了正好。刚才我把老吴叔叫来了解了一下情况,咱们坐下来议议吧,看这事怎么处理。吴二结巴便没走,袖着手蹲在了墙根。
马玉枝先说话了。他首先向吴二结巴道歉,说高秀燕退婚给吴家带来了精神痛苦和经济损失,很对不起,接着郑重地起身,代表姐姐一家向他深鞠一躬。吴二结巴本来就对这位城里女人有些敬畏,现在见她施以大礼,立即红着眼圈摆手:他、他、他姨,你别、别这样!
马玉枝接着说,二哥,你今天放火烧屋,虽然行动过激,但我们理解你。本来亲戚已经做了六七年了,眼看要办喜事了,事情又有变化,这叫谁也受不了的。可是,年轻人没定性,现在燕燕有了新的想法。我们考虑,也可以采取高压政策,不管三七二十一,逼着她进你吴家的门。可是,人进了门,心在外头,这恐怕也不是件好事吧?
马玉枝又说:老吴哥,其实你不必这么苦恼。你大概也听你儿子说了,他也想开了,同意燕燕跟他分手。你儿子长得那么帅,再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是吧?
吴二结巴不吭声,但脸上的皱纹已经舒展多了。
马玉枝笑一笑:对了,你大概还会愁房子烧了怎么办,这不要紧。虽然房子是你自己烧的,但我们可以帮你重新再盖。老吴哥,你说说,那房子再盖起来要多少钱?
吴二结巴看她一眼,小声道:俺、俺不要你、你家的钱。
马玉花说:老吴哥,俺是真心的。俺燕燕这么做,真是对不住您。就是房子没烧,赔你家一些钱也是应该的。
高全平说:赔点也好。老吴叔,我看你就不要坚持了。你说,再盖屋要多少钱?三万够不够?
吴二结巴说:够够、够了。
马玉枝立即说:三万?这样吧,我们翻一番,赔你六万!
马玉花有些着急,便用脚踢了妹妹一下。马玉枝却不管她,依然道:六万,既包括了房屋修缮费,也包括了精神损失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