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结巴说:俺不、不要那、那么多。
高全平满面笑容满腹感慨:哎呀,你们两家都是高姿态,事情就好办了。我看这样好不好?老吴叔说不要那么多,那就减去一万,五万,可不可以?
马玉枝说:五万就五万。
吴二结巴不吭声,看来是默认了。
高全平将手一拍:好,就这么定了!马科长,你看这钱什么时候能给老吴叔?
马玉枝说:咱们讲信用讲效率,今天就让这笔钱到位!
说罢,马家姐妹便双双挺着胸脯离开了村委办公室。
回到家,马玉枝见高世连还蹲那里闷闷不乐,便掏出烟来甩给他一支,说:不用犯愁了,全给你解决了!那吴二结巴揣上五万块线,还不一天到晚放喜屁?说罢,她就叫妹妹和外甥女搭她的车到县城取钱。马玉花便叫来闺女,拿上存单,去门外上了车。
路上,马玉枝问:那个池田先生什么时候到?高秀燕说:今天晚上到青岛。马玉枝说:那明天就到你家了。你看你家连个像样的座位也没有,不买套沙发拉回去?马玉花说:燕燕,还是你姨想得周到,你就多提点钱买一套吧。高秀燕点头应道:中!
到了县城的中国银行,高秀燕递进去存单,营业员给算了算,说按照目前的比价,这笔日元存款合人民币十一万八千八百七十四元八角二分,问她提多少。高秀燕说都提出来。于是,十几块纸砖头就摞在了柜台上,让马家姐妹看得眼都直了。高秀燕数出五万,说这是给吴家的。再数出五万,对马玉花说:娘,我要走了,这钱留着给高瞻上大学,就用你的名义存到咱村的信用社代办员那里,随用随取。又拿了一万递给马玉枝:姨,是你改变了我的命运,这点钱是孝敬你的。老姐妹俩感动得眼泪婆娑,各自把钱收起。
还是用来时坐的那辆车,马玉花母女拉着沙发回了菟丝岭。把沙发搬到家中堂屋摆好,马玉花找来大被单子蒙得严严实实,说:池田不来,这沙发谁不能坐!她还指着高世连道:特别是你,可别忘了!这沙发要是叫你那张臭腚试了新,人家池田先生还屑坐吗?高秀燕听了这话,笑得把气都岔了。
接着,马玉花带着钱去了村委。高全平说:婶子你办事真利索!马玉花一脸的得意:说啥时到位,咱就啥时到位呗!高全平去把吴二结巴叫来,当面写了收条,摁了手印,马玉花便把那五块纸砖头一块一块掷给了吴二结巴。
折腾了一天,事情全部摆平,高秀燕一家便静等池田的消息。等到九点,电话响了,高秀燕立即抄起来兴奋地说:你到了?然而电话里没有回应,只有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高秀燕骂起来:吴洪委你个驴熊,你怎么还给我打电话?吴洪委说:为啥不能给你打电话?高秀燕说:咱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吴洪委说:你昨晚上把我的胸脯子咬伤了,至今还疼,怎说没有关系?高秀燕听了这话又羞又恼:别胡说八道呵。反正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没有关系了。吴洪委说:连朋友关系也没有啦?高秀燕想了想说:朋友关系嘛,倒还可以保持。吴洪委说:那就好。反正你在菟丝岭也呆不了几天了,咱们就是天天通话还能通几次?高秀燕说:你不回北京吗?吴洪委说:等我把你送走吧。高秀燕说:也好。但是现在我不跟你说了,我正等池田的电话!接着,她便把电话挂了。
然而,那电话一直没再响起。高秀燕等不来电话,也睡不着觉。天色未明,父母都还没起,她便跑到堂屋打开了电视。马玉花在里屋说:这么早,看什么节目呀?高秀燕说:看新闻,看有没有飞机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说,马玉花也慌慌张张披着衣服跑出来。可是母女俩把早间新闻看完,也没听说有空难消息。高秀燕瞧见太阳已经从院墙上冒出头来,恨恨地道:这鬼子,死到哪里去了?
吃了早饭再等。等到11点钟,池田终于打来电话,说他已经住进了县城一家宾馆。高秀燕马上说,你到我家来,还是我去见你?池田却说,你别着急,我这里有个商务谈判,等到谈完了咱们再联系。高秀燕只好答应着,然后嘱咐他不要累着,洗个澡休息一下再谈,另外要好好吃饭,要注意安全,等等等等。那鬼子也乖,高秀燕嘱咐一句,他便说一声“哈咿”。
池田来了却不能马上见面,高秀燕只好耐着性子等。等到晚上十点多,池田来了个电话,约高秀燕后天到县城见面。高秀燕用歌唱一般的腔调说:他伊墨恩乌列西——碟丝(我很乐意)!
到了晚上,池田又来电话,说第二天见面的地点定在电影院旁边的春山茶馆,时间是上午十点。高秀燕答应了之后想,不到他住的宾馆,跑到茶馆干啥?她本来寻思,这老鬼子独身已久,急痨痨的,肯定会把她约到宾馆里去,一见面就动手动脚。对此她已有打算:如果动,那就由他动去,反正到了日本也是动,在中国提前动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她没想到鬼子定下的约会地点竟是茶馆。茶馆是个规矩地方,这就是说,鬼子明天不打算动她。
一夜没有睡好,眼眶子都发青了,早晨起来只好仔细化妆做了些遮盖。到县城找到春山茶馆,时间还不到九点,茶馆里的小姑娘刚打着哈欠把门打开。高秀燕不好进去,便站在门边等。他一边等一边想,鬼子也不告诉我住哪个宾馆,如果知道的话,我先去他那里多好。
呆呆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痴痴地站到腰酸腿麻,目光把手表上的针都快烤化了,池田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街上。高秀燕发现,池田的身板还是那么瘦,脸还是那么黄。她突然有些紧张,仿佛自己又没把鱼片切好,正等着挨他的臭骂。但她马上想到,今天自己的身份已经改变,已经快成他的“喀乃”(妻子)了,这才将脸上挂出笑容,迎接着一步步走近的池田。
池田看见了高秀燕也笑,笑出满脸皱纹。他到高秀燕跟前先把腰一弓:空尼叽哇(您好)!然后就带她进了茶馆。到一间茶室坐下,寒暄几句,池田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礼品盒,双手捧着递给高秀燕。高秀燕想,这一定是订婚首饰之类。然而打开看看,竟是两个木雕的日本偶人。这是日本最普通的礼品,她回国时曾买了一套,现在还放在家里。她心里便生出一丝失望。
随后,鬼子和她一边喝茶一边闲谈,说着说着又说到了他的“考岛毛”。他说女儿因为母亲去世,这一段情绪很不好,学习成绩大大下降。还说女儿吃饭喜欢挑食,让他十分头疼。高秀燕想,你也不提结婚的事,光说你那考岛毛,实在没有意思。就心不在焉地听,嗯嗯啊啊地应付。
坐了半个多钟头,池田还不提婚事,高秀燕便有些着急。她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到我家看看?池田说:再过两天吧。高秀燕问:你在中国呆多少时间?池田说:看情况吧。高秀燕最后鼓足勇气又说:咱们在这边登记还是到日本再登?池田诧异地问:登记什么?高秀燕说:结婚登记呀!池田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这件事情嘛,我会处理好的,请你放心。
高秀燕傻眼了。她想,我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才把他盼来,见了面连顿饭都不吃就撒摇拿拉?这不对头,很不对头。她急忙扯住池田的袖子说:池田君,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池田说:你等我的电话吧。撒摇拿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高秀燕的泪水汩汩涌出。她顾不得多想,一路小跑去了工会俱乐部,到她姨的办公桌前一坐下就哭。马玉枝急忙问:燕燕你怎么啦?高秀燕抽咽着道:鬼子……鬼子他好像……好像不喜欢我。马玉枝说:这就怪了,这么一个中国妙龄花姑娘,他还不喜欢?你快说,你跟他怎么见面的!
高秀燕便讲自己和池田见面的过程。讲完,马玉枝皱着画得很重的双眉思忖一会儿,用指头点着外甥女的额头道:这事还是怨你自己,也怪我粗心大意,没预先向你嘱咐好。问题出在哪儿?就出在日本小丫头那里。池田跟你讲孩子,就是在试探你的态度,可你不感兴趣,不做出关爱她的姿态,他对你还有好感?你不明白,那些再婚男女,最重要的择偶标准就是看对方怎样对待孩子。
听罢老姨的分析,高秀燕头上沁出汗来。她捶着自己的脑壳说:唉呀,我怎么这么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马玉枝猛抽几口烟,然后说: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他不是还没走吗?你马上上街,给他孩子买一件礼物送去!高秀燕说:买好买,可是不知往哪里送呀!马玉枝瞪大眼睛:他连住哪里都没告诉你?这就更有问题了。不行,你一定要再见到他!我给你查一查。说罢,她就找出电话簿,给县城几家好一点的宾馆逐一打电话问询。打到第三家,那边说是有一位姓池田的日本客人住在这里。马玉枝对高秀燕说:在东亚饭店405房间,你快去!
高秀燕便擦擦眼泪,起身上街。她到百货大楼转了一圈,花六百元买了一块女孩戴的玉佩,然后急急忙忙找到了东亚饭店。她走近大门时,却看见门边站着她的工友王青青。王青青是马棚乡的,回国后曾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王青青也看见了她,满面春风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说:哎呀,高秀燕你怎么来啦?真想不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你!我正要打电话告诉你一件大事呢!
高秀燕问:什么大事?
王青青一脸诡秘地凑近她说:我要嫁到日本去啦!
高秀燕的心一沉,问道:是吗?你要嫁给谁?
王青青说:说出来你别笑话,就是咱们的工头池田。我回国没有几天,他就打电话向我求婚,我犹豫一番,最后还是答应了。我想,他虽然年龄大一点,虽然还有个孩子,可毕竟是老外呀,嫁给他,起码在物质上吃不了亏。你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物质充足么?是不是?……
这时,王青青又抬起腕子看着表说:快到时间了,他让我十一点半到饭店大厅,我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
高秀燕虚弱地说:撒摇拿拉。然后转身离去。
王青青追着她的背影说:撒摇拿拉!走的时候我请你喝喜酒呵!
二十分钟后,高秀燕再次带着满脸泪水坐到了老姨的面前。听外甥女讲罢见闻,马玉枝拍案而起:我操他妈的臭逼!这鬼子也太精了!他一边勾搭你,还一边勾搭别人,好从中挑选。你如果稍有缺点,那还不败下阵来?完了完了,咱们白忙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