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高兴,但还是把电话拨了回去。吴洪委不了解高秀燕的思想波动,在那边的电话亭里依然兴致勃勃。他说,他侍弄的花草今天得到了研究所领导的表扬。特别是有几棵樱花开得旺盛,谁看了都喜欢。
高秀燕心想,开得再旺盛,也比不了日本的那一片花海。
吴洪委接着问:燕燕你怎么不说话?想我了吧?哎呀我也想你!说着说着喘气声就粗了起来。
然而高秀燕对这声音没有了往常的反应。她想,这驴熊说不上三句话就想那事,可见层次不高。高秀燕进而深刻地想到,这其实是一种本能,哪一个男人都有的。这种本能如果把握不好,是会害了女人的。
她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她在县里结束为期三个月的培训,再过半月就要出国,可是一回家吴洪委就要跟她上床,上了床才发现安全套没有了。高秀燕说:这可不行,老师再三讲,千千万万不能怀孕,到日本一旦发现谁怀孕,立刻遣送回来。你让我怀了怎么办?吴洪委却说:怀不上的,怀不上的。强行上了她的身。事后,高秀燕吓得要死,天天盼着月经到来。然而越是盼,它越是不来。出国前一天打工妹集合的时候,组织者把她们拉到县医院,查每个人的尿样。在把那个装满尿液的小瓶交上去的时候,高秀燕觉得把自己的命也交上去了,一阵阵地要昏过去。等到结果出来,她的正常,有两个人被取消出国资格。看着那两个姐妹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高秀燕感到了入骨彻髓的后怕。好容易上了飞机,又听别人说到日本一个月后再查一次,她觉得自己从半空中直往下掉,便双手捂脸蜷缩在座位上。就在飞机落地的时候,随着那一下子剧烈震动,她小肚子一缩,腿间突然有了湿热的感觉。她猛地跳起来喊道:来了来了!在下飞机时,别人告诉她裤腚上有红的,她却益发高兴,就带着那个表示子宫中没有异物的血印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现在高秀燕想,当时真是太危险了。吴洪委为了得到一时的满足,竟然丝毫不考虑我的前途和命运。要知道,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到了出国,如果让他的种子发了芽,让人开除了,那真是比死还难受哇。
吴洪委还在一边说一边喘息。高秀燕不再听他说什么,心里只想:兽欲,这完完全全是兽欲。她说:吴洪委,你天天说这事想这事,觉得有意思吗?吴洪委说:当然有意思!意思大着哩!高秀燕说:你觉得有意思,不代表别人觉得有意思。吴洪委惊讶地问:燕燕你什么意思?高秀燕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人呵,应该高尚一点儿,文雅一点儿。对吧?说罢,她就挂了电话。
接着,高秀燕就做出了决定:给池田打电话。她想,我不一定马上表态要嫁给他,可以重新建立联系,一步步跟他谈。她找出通讯录,拨出了池田住宅的电话电码。
然而,那边占线。
她怀疑自己拨错了,便重拨了一遍。不过还是占线。
她等了几分钟再拨,还是打不进去。
这老鬼子,在跟谁通话呢?看看表,想到东京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高秀燕着急起来。她一次次地摁重拨键,直到摁了十几次后,才终于打通了。
毛西毛西。是池田的声音。
空帮哇!高秀燕的声音带了几分羞涩几分激动。这次她改了称呼:池田君,我是高秀燕。
刚说出这一句,池田立即说:啊,高小姐你放下电话,我给你打过去。
高秀燕立即感动地想:看看,外国人和中国人就是不一样。人家想得多么周到。
电话放下不到一分钟,池田便打过来了。他说:高小姐,谢谢你给我打电话。高秀燕说:池田君,我昨天晚上接电话的时候很不礼貌,请您多多包涵。池田嘎嘎地笑了,他说:高小姐,我相信昨天晚上你的回答不是你的本意,你的本意还是同意嫁给我的嘛,对吧?高秀燕便说:是的。她已经忘记了刚才所做的筹划,让自己的态度一步到位了。
池田又嘎嘎地大笑。笑过之后他说:好,好,我喜欢高小姐今天晚上的直爽。不过我要问你,你既然同意嫁给我,你爱我吗?
高秀燕没想到池田会这么问。这么问也太为难人了。她跟吴洪委好了六七年,二人也从没问过对方爱还是不爱。不过,现在高秀燕是知道应该怎样回答的,迟疑了片刻后说道:哈咿(是的)。
池田说:阿里嘎刀(谢谢)!接着又问:你知道的,我还有一个女儿,你爱她吗?
高秀燕想,这鬼子也真会刁难姑奶奶。说爱他还不够,还要我爱他的“考岛毛”。那个小丫头片子我没见过,叫我怎么爱她?但是,高秀燕也知道眼前怎么回答,又说了一个“哈咿”。
池田又说一声阿里嘎刀。接着,他向高秀燕讲起了她的女儿。高秀燕对他的话不能完全听懂,但总算能明白个三四分。池田好像说他的女儿叫池田明子,长得像他妈妈一样,非常漂亮,也非常聪明。池田还讲,他女儿很支持他再找一个妻子,但条件是要像她妈一样美丽。他想来想去,只有中国研修生高秀燕符合这个条件。所以,他才决定打电话前来求婚。
这话让高秀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噢,原来我是被当作了一个日本女人的替身呀?我真是长得像她吗?我真能替代那个女人成为一个日本家庭主妇、一个日本女孩的母亲吗?那样的话,来自中国的高秀燕到哪里去了?
这边的高秀燕胡思乱想,那边的池田还在讲他的“考岛毛”。他说他那小孩是多么聪明可爱,每天每天在她身上都会有一些趣事发生,在家里,在学校,在另外的某些地方。高秀燕对那“考岛毛”不感兴趣,听得不认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池田说呵说呵,一直说到北京时间零点四十二分才打住。他与高秀燕约好,明天晚上北京时间九点再次交谈。高秀燕说:这个时间不行,再晚一点好吧?池田说:那么九点半可以吗?高秀燕说:可以。二人互道晚安,结束了通话。
高秀燕大脑中的那个舞台,还虚拟了尚未发生的一幕一幕。池田带她出席洋味儿十足的婚礼。池田牵着她的手站在别墅的窗前眺望大海。池田用高级轿车拉着她到日本各地游玩。这些场次一一上演之后,高秀燕更是感受到了池田的力度。
天明时分,池田终于表演累了,到高秀燕的大脑深处休息去了,马玉花却又叫醒了闺女。高秀燕闭着眼睛不耐烦地说:干啥呀,人家一夜没睡,也不体谅体谅。马玉花问:燕燕,你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池田啦?高秀燕说:打了。马玉花问:他态度好不好?高秀燕说:没有好态度,能打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吗?马玉花将两手一拍:哎呀,这可好了!我瞅空打电话告诉你姨!她给闺女盖盖被子,又嘱咐道:先甭跟你爹那个老封建说呵,他听了会炸毛的。
高秀燕睡了整整一个上午。起来吃了午饭,便找出一本日语培训教材看。他想以后要和池田整天通话,不久的将来还要和他一起生活,日语水平不提高怎么能行。于是就一句句读,一句句背。有几个疑问句最后都用升调读:碟丝嘎?碟丝嘎?马玉花听了笑道:燕燕,你学母鸡下蛋呢?高秀燕说:我要去日本当母鸡了,不这样叫不行呵!
学了半个下午,觉得头疼,想上街走走,便趿拉着木屐出了家门。街上其实并没有多少人,中青年多数都出门打工,家里留守的也多数去了地里,在街上只是偶尔碰见几个老人和看孩子的妇女。对她的木屐大家已经见识过了,现在并不觉得稀奇了,所以在她走过的时候反应平平。高秀燕第一次觉出,这个叫作菟丝岭的中国村庄是多么死气沉沉,多么愚昧落后。她想,我要是在这样的村庄里度过一生,真是太可怕了!
转了一圈,不知不觉走到了吴洪委的新房门口。里面的民工还在忙活,吴洪委的老爹还在结结巴巴地指手画脚。高秀燕打量一下这个极其普通的庄户宅院,突然觉得前几年与吴洪委在里面迸发出的万丈**是那般可笑。高秀燕害羞了,脸红了,想赶快离开这里。而吴二结巴却在院子里看见了她,满脸堆笑大声道:燕燕来、来了?你、你快看看,合适、适不?高秀燕却在门口摆着手道:合适合适!我有事,你忙吧!说罢匆匆走掉,只让一长串“呱哒、呱哒”的木屐声留在胡同里。
九点半,池田果然打来了电话。高秀燕接过来,回一声“空帮哇”,便让对方明显地感到了热情与娇柔。池田问她回国后干什么,高秀燕说没干什么。池田说:年轻人不能闲着,要学习,要工作。高秀燕说:是的是的。我正准备找份工作去干呢。池田问:你想干什么?高秀燕脑子急转了几下,说道:我想去学做家政服务,将来好伺候你,怎么样?这话让池田大为高兴,连声说好。
接下来,池田又讲他的生活习惯,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爱看什么电视节目,爱吃什么东西,等等等等。高秀燕知道这些事情她必须记住,于是就专心听着,有不明白的地方便问。这么说来问去的,二十来分钟过去,池田说:不多打扰你了,咱们明天晚上再联系。高秀燕说:好的,我明天晚上九点半等你。
到了第二天晚上,高秀燕还是不给吴洪委主动打电话。高秀燕想,这驴熊肯定还在那边等,肯定是一边搔后脑勺,一边抽答鼻子。你愿等就等吧,反正我不给你打。有句老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有一句老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反正要吹灯拔蜡了,不痛苦一段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吴洪委并没有打过来。高秀燕想,这有些不正常了,他不会出什么事情吧?于是就将电话拨了过去。想不到吴洪委立即在那边接了:哎是我!
听到这一成不变的声音,高秀燕后悔自己又打了这个电话,什么也没说便把电话挂了。
吴洪委也没再打过来。高秀燕躺了一会儿,池田的电话就来了。这天晚上,池田还是只说二十来分钟就打住。
这么通了五天电话,二人之间的感情急剧升温。说话中间,池田常常来上一句“阿姨西带路”,就是“我爱你”的意思。高秀燕当然也要说“阿姨西带路”。她起初说起来有些别扭,但很快就说得溜熟,张口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