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通话结束后,高秀燕又是通宵未眠。池田要来中国了,要来见她了,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到了实质性的一步。来住几天,走时把她带上也是可能的。听说本县松岗乡几年前有个女孩在日本北海道打工,回国不长时间就让一个日本人来带走了。池田也会这样,也会把她高秀燕带走。
要走了,马上要走了。我该怎么办呢?高秀燕想,当务之急,是要把和吴洪委的事情处理好。要给他做好思想工作,让他面对现实,忘掉从前,顺顺当当与她分手。
然而跟他怎么说呢?哎呀呀,这个口还真是难张,因为毕竟是咱提出来分手的。不过口再难张也得张,这一关是躲不过去的,而且早过去早好,等到池田来了还弄不利索就不好了。
高秀燕便想马上给吴洪委打电话。这几天晚上,她都没给他主动打过,只是吴洪委给他打过两次。吴洪委在电话里问她有什么想法,高秀燕说没什么想法。吴洪委说:没什么想法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了?高秀燕说:天天打,怪累的。吴洪委说:不对,你肯定有想法,你有想法你就说。高秀燕心想:我当然有想法,只是这想法现在还不便跟你说。她对吴洪委说:你甭疑神疑鬼的,回去睡吧。这两次电话,内容大同小异。
但现在高秀燕急于把自己的想法通知吴洪委。她看看表已经十点,心想这会儿打过去也找不着吴洪委了,他肯定已经回去了。他住在科研所的一间小平房里,手机和固定电话统统没有。想想这一点也真叫人生气,都什么时代了连个手机都用不起,还能叫个男人么。
但她还是拨了那个公用电话。她觉得即使吴洪委接不到,今天晚上也能把自己的决定通过电话线传递到北京。她要借那个公用电话亭传出的铃声,向世界透露一下自己命运将发生重大转折的信息。
万万没有想到,那边电话响了两三声之后,被人接了过去。哎是我!哎是我!是燕燕吧?
高秀燕怔了片刻,然后说: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吴洪委说:燕燕你不知道,这几天晚上,我一直都在这个电话亭旁边站着。
深夜的北京街头,行人寂寥,一个打工青年孤独而郁闷地守候在电话亭旁。高秀燕对这场面稍加想像,眼睛便有点儿湿了。但她马上提醒自己:一个名人说得对,人一生中都有关键的几步。我在这关键的时刻,绝不能拖泥带水!
她擦擦眼角,长吁一口气,开口说道:吴洪委,你也感觉出来了,我这些天对你的态度有了变化。今天想正式跟你谈谈。
高秀燕说:吴洪委,我知道你是个,是个好人,咱们这六七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可是,可是……
吴洪委说:可是你又有了更中意的,是吧?
高秀燕说:也难说中意不中意,只是觉得,跟他生活可能更,更……
吴洪委打断她的话说:不用更更更的,你说那人是谁吧!
高秀燕说:说了你也不认识。他离咱们这儿很远。
吴洪委说:肯定是个鬼子。
高秀燕没吭声,默认了。
吴洪委在那边也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只听他破口大骂起来:我日鬼子他亲娘!我日他祖奶奶!说罢将话筒咣啷一摔,脚步声咚咚远去。
喂!喂!吴洪委!高秀燕喊过几声,那边却没人答应。她想:他可别想不开,出什么事吧?于是头上冷汗直冒,便一声声喊吴洪委,可是那边一直没人接。
高秀燕心里害怕,想跟娘说说这事。她走到堂屋,见爹已睡下,便让娘到她屋里。马玉花立马起身跟去,问闺女有什么事,高秀燕便把池田要来的消息讲了。马玉花听后,立即像一只找不着窝的母鸡似的团团打转:他要来?他真的要来?哎呀呀,咱这个庄户家庭,不像个样子,怎么能撑得住外国人看?高秀燕说:中国农村什么样子,池田是听说过的,再说人家以后也不在这里生活,管咱家像样不像样干啥。所以咱不用操心,到时把卫生好好搞一下就行了。现在难办的不是这事,是吴洪委。马玉花说:对,这个驴熊,万一知道了还不知怎么闹呢!高秀燕说:我刚才已经跟他说了。马玉花问:他怎么样?发疯了吧?高秀燕说:能不发疯吗?把电话一撂,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马玉花咂一下牙花子说:他怕是不会轻易放手。这事得跟你姨商量商量,看她有什么主意。高秀燕说:对,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马玉枝听了高秀燕的报告,说丫头,事情进展得好快呀,老姨祝贺你啦!高秀燕说:我别的不愁,就愁吴洪委,他要是太固执怎么办?马玉枝沉吟片刻说:这事不难。现在什么事情都按市场规律办,你跟吴洪委也动用经济手段吧。他不是等了你两年吗,你赔他点钱不就行啦?高秀燕说:对,这是个好主意,姨你真有点子。可是赔多少合适?马玉枝说:赔多赔少你们俩人商量,你不就十来万块钱吗?你就是全部给他,这账也算得来。你嫁到日本,还不是天天在钱堆里睡觉?听了这话,高秀燕心中豁然开朗,不由得向她姨连声道谢。
放下电话,高秀燕跟娘说了她姨的主意,娘也点头称是。
办法有了,负担没了。高秀燕一夜睡得很香,第二天又一如既往地学起了日语。
到了晚上九点,她主动打电话到北京,可是那边占线。她等了几分钟再打,那边不占线了,却是一个女孩子边哭边说:你不必再和我联系,就当我死了好吧?高秀燕听她说得不对头,便明白是个与她无关的人。看来这女孩和她一样,也是在与男朋友分手。不过人家这话说得好,能让男朋友死心,等我和吴洪委通话,也这么说。
高秀燕说:你来啦?你怎么样?
电话里的女孩却说:谁来啦?你是谁呀?
高秀燕正迷糊着,房门“砰”地被人踢开,接着是吴洪委怒气冲冲出现在门口。
高秀燕傻了。她撂下电话说:你,你回来啦?
吴洪委带着一股凉风,直扑床边,用两手紧紧攥住她的两只膀子,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高秀燕!你真要嫁给鬼子?
高秀燕万分惊悸看着他,浑身打起了哆嗦。
吴洪委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女汉奸,我今天要判处你的死刑!说着就将手卡向了她的脖子。
高秀燕吓坏了,直着嗓子喊起来:娘!娘!快来呀!
其实她的爹娘就在门口,二人是听了吴洪委的喊叫跑过来的。马玉花过来拽着吴洪委气咻咻喊:吴洪委,你别胡来!有话慢慢说!
高世连站在马玉花的身后问:吴洪委,燕燕真要蹬你?
吴洪委将手一撒,往地上一蹲便哭开了:那还假啦?昨晚上她在电话里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