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枝发完短信,抬头问高秀燕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高秀燕说:差不多了。马玉花道:燕燕快结婚了,想不到有个日本人要插杠子。高玉枝问:日本人插杠子?插什么杠子?马玉花就把从闺女嘴里得知的情况跟妹妹说了。马玉枝听罢,用夹着烟卷的一只手指着高秀燕问:这事是真的?高秀燕点头道:真的。马玉枝说:外甥女,你福大命大,你千载难逢的大转折来了。高秀燕问:姨你什么意思?马玉枝拿手指敲着高秀燕的额头道:丫头你也是二十六七的人了,这意思还用我讲么?跨国婚姻,这是他妈的多少人做梦都盼不来的,你倒是遇上了。你别的甭说,赶快抓住这个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马玉花却沉下了脸。她对妹妹说:她姨,你是说燕燕应该嫁给那个鬼子?他那么大年纪了,又是二婚,燕燕过去就给人家当后娘……马玉枝打断他的话说:人家如果年轻轻的能要咱?咱看他年纪干啥?看他二婚不二婚干啥?咱看的是这跨国婚姻的含金量!含金量你懂不懂?嗯?燕燕嫁过去,别墅有了吧?小汽车有了吧?大把大把的票子也有了吧?燕燕别看你出去挣了十来万块钱,可那些钱能派多少用场?连一辆像样的小车都买不起!那鬼子有个小孩?有小孩怕啥?已经十岁了,再过八年就自立了,跟家庭没有关系了。所以我郑重地劝你,当机立断,赶紧跟姓吴的吹了!你想想,跟了他能有什么前途?一个打工仔,一月才挣五百块钱,以后能养家糊口吗?
这番话说得高秀燕目瞪口呆。她想她姨不亏是个当会计的,把账目算得如此清楚。高秀燕想,这种计算是有道理的,这道理是金钱的逻辑。可是这世界上还有情和义的逻辑。我和吴洪委已经好了七八年了,什么事情都做了,眼看就要正式结婚了,怎么能跟他提出散伙?
马玉枝看出了外甥女的犹豫,接着说:燕燕,有位名人说得好,人一生中都有最关键的几步路,走对了就是幸福,走错了就是痛苦。对此我的体会太深了,今天给你现身说法吧。实话告诉你,当初我谈恋爱的时候,除了闵大河,还有一个人追我。那个人干瘪溜瘦,我一看觉得恶心,就叫你姨夫的那身肌肉吸引去了。可是你猜怎么着?十年之后,那人成了一个局的副局长,而且分管人事,送礼的挤破门,老婆孩子出门都坐小汽车。可我呢?我只能骑自行车。闵大河的肌肉给我带来了什么?带来的是低贱,是屈辱!他的肌肉连旧棉花絮都不如!孩子呀,以你老姨为鉴吧!
高秀燕突然笑了:姨,你这一课上晚了。我已经拒绝了人家。
马玉枝指着她说:傻丫头傻丫头!哎,你什么时候拒绝人家的?
高秀燕说:昨天晚上。
马玉枝说:那还有挽回的可能。你想他昨天晚上被拒绝,今天就能马上找了别人?你有他的电话吧?有?那就好。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说你同意嫁给他。快,现在就用我的电话打,打,你打!说着,就拿起桌子上无绳电话的话筒往高秀燕手里递。高秀燕觉得这么转折也太快了,两手推挡着电话说:姨,我回去考虑一下,晚上再打也行。高玉枝瞪着眼睛说:你可一定要打呵!说到这里,她的手机又响了,她又拿起来忙着发短信。
这时候,坐在一边的马玉花却抽抽嗒嗒哭起来了。高玉枝发罢短信问:姐你哭啥?马玉花说:我是害怕,燕燕真要跟了日本人,俺就见不着她了。说着,竟扑到闺女身上大哭起来。
马玉枝将膀子一抱,撇着嘴说:姐我不是说你,看你这样儿,就是到不了大处!闺女走了就见不着了?那日本还有多远?不就隔个海吗?周总理早就说过,那叫“一衣带水”,像裤腰带那么宽,说过去就过去。到那时候,你坐着飞机飞来飞去,看你感谢不感谢我!
听了这话,马玉花果然不哭了。她放开闺女,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
马玉枝看看表,摇头道:光顾说话,忘了做饭了。说罢,就去了小院东边的厨房。马玉花也跟过去,摸过一把芹菜择了起来。
堂屋里只剩下高秀燕一个。她脑子里装了马玉枝灌输的那些东西,一时消化不了,又是涨又是疼。怎么办?怎么办?她一遍遍地问自己。问题虽然没有答案,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岔路口上了。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高秀燕好奇地拿起来看看,上面提醒有一个短信。她摁开看看,有这么一行汉字现了出来:你的嘴上功夫让我销魂蚀骨。高秀燕想:老姨能说会道,嘴上功夫确实不错。你看,这人还专门发来短信表扬她。
高秀燕回到家,一头栽到**,将自己的大脑开辟成战场,让吴洪委和那个池田大战起来。开始的时候,吴洪委是占上风的。吴洪委凭着他的年轻威风凛凛,凭着他与她六七年的感情当仁不让。可是高秀燕想想老姨讲的肌肉并不值钱,五百块钱怎么养家糊口,她又让没有多少肌肉的池田登场了。也真是的,原来不仔细想的时候并没有感觉,仔细想了之后,池田的收入,池田的房子,池田的小车,还有那个日本小镇的美丽风光,都让她砰然心动。在这个时候,池田就占上风了,就把吴洪委打败了。
可是,被打败了的吴洪委好可怜呀。人家本来要跟咱结婚了,因为咱出国又硬是等了两年。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吴洪委做了多少回夫妻了?不只是做夫妻,连孩子都差一点有了。还有,吴洪委在**的那个劲头,也真是让人怀恋,池田他、他干瘪溜瘦地能行吗?
唉,真是左右为难。我呀,要是能分成两半跟着两个人就好了。
天色黑了下来。门外传来娘的喊声:燕燕,吃饭了。高秀燕说:我不吃了。娘推门进来说:怎么不吃饭呢,不吃饭怎么行呵?高秀燕抬手捶着脑壳说:人家正做思想斗争!马玉花说:我知道你做思想斗争,吃完了饭再做不行吗?高秀燕说:不吃不吃,就是不吃!说着扯过被子把头蒙上了。马玉花只好一边嘟哝一边走了。
高秀燕继续做思想斗争。然而她很快听到了爹娘的争吵。爹大着嗓门吼道:不行,坚决不行!这算啥事儿!娘小声跟他说了几句什么,爹又吼道:咱还讲不讲良心?嗯?不讲良心还是人吗?高秀燕知道,爹是个老实庄户人,是轻易不发火的,今天肯定是听说了她要嫁给鬼子的事。她怕爹嚷嚷得四邻不安,便起身去了堂屋。
高世连见闺女进来,用手中的筷子指着她说:燕燕,你要是真跟老吴家退婚,先把你爹杀了!
高秀燕说:谁退啦?我说退了吗?
高世连说:就是不能退!在咱菟丝岭,高吴两大家祖祖辈辈作亲,从来就没听说谁不仁不义!咱要是办了昧良心的事,怎么再见老吴家?脸上蒙着狗皮?
马玉花鼓突着嘴说话了:俺就不信,退了婚就不能见老吴家了。现在讲婚姻自由,结了婚还可以离呢。
高世连咬牙切齿冲老婆说:你给我退了试试?我先把燕燕杀了,把死尸送到吴家坟地里去!
高秀燕突然打了个寒噤。她没想到爹会说出这么狠的话。她愤愤地瞪了爹一眼,转身回到自己屋里。
娘跟了过来。马玉花压低嗓门说:看看你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这么封建!
高秀燕说:他还要杀我!他是我亲爹吗?他是我亲爹还能起这样的心?说着说着她泪流满面。
马玉花说:咱娘俩是劝不了他了,只能到城里搬兵,叫你姨劝他。
说着,她把屋门关严实,去拨妹妹的电话。然而接电话的是闵大河,说马玉枝不在家。马玉花又拨妹妹的手机,接通后便小声向她汇报高世连的恶劣表现。马玉枝在那边说:先不要惹他,过几天我抽出空来,好好给他上上课,洗洗脑筋。先这么着吧,我这边有事。
马玉花放下电话对闺女说:有你姨给做工作,谅你爹也不会闹出多大的事儿,你快打电话给池田吧。
高秀燕说:你再让我想一想。
马玉花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身说:别忘了你姨说的那些,别错过机会呵。
高秀燕烦躁地说:是呵是呵,你快走吧!
接下来,高秀燕的大脑又成为战场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电话突然响了。高秀燕接过一听,原来是吴洪委的。吴洪委说:哎是我!今天晚上你怎么没打过来?高秀燕看看表已是九点半,这才意识到,她把这事给忘了。自打从日本回来,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她心里有一些愧疚,但马上撒谎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吴洪委说:那你给我拨回来吧。说罢就挂了电话。
高秀燕有些不高兴了,心想还要我拨回去,不就是省那块儿八毛的钱么?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你吴洪委有本事的话当上个大款,别这么抠抠索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