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宏业顺着她所指望去,神色亦是一顿,随即严谨地补充道:“还有明儿。”
李婉不由失笑,“这岂是重点?重点应是玉桐与昀儿竟在七夕佳夜相携同游,他们二人……”
她话语微顿,面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看来,我们家那块沉敛过甚的顽石,终是透出些许灵光来了。”
纪宏业闻言,忽想起前些时日。
彼时他刚从宫中得了一块上好的紫玉,原打算为妻子琢一只玉镯,再为纪昀制一方镇纸。
他素日闲暇便喜钻研木石雕刻,聊以自娱,连纪明也跟着学了些皮毛,唯独纪昀对此道向来兴致缺缺。
然而那次,他问纪昀想要何种纹样时,纪昀端详那紫玉料良久,竟破天荒地提出想随他学习雕刻,欲亲手雕琢一件器物。
纪宏业当时便觉诧异。
这孩子自昭儿去后,除医道外,几乎对万物都失了兴致。
那回主动请学,着实令他有些意外。父子二人难得共处一室,他用些废石料给纪昀练手,传授基础技法。
纪昀天资聪颖,不过半月,已能独立雕出些像样的简单物件。
纪宏业本想着,雕刻乃水磨工夫,需长久积淀,既纪昀喜爱那紫玉料,合该徐徐图之,待技艺纯熟再动刀不迟。
未料,向来行事章法严谨、不急不躁的纪昀,在此事上却似失了平日的分寸。
那段时日,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沉浸于雕刻之中。不过月余,他便径直取用了那块珍贵的紫玉料开始动工。
纪宏业原以为他会雕一方镇纸,却眼睁睁看着那般大一块玉料,在他手下渐渐显露出……一支女子发簪的雏形。
彼时,他心中对此簪最终将落于何人之手,尚存一两分猜测。
今夜得见,答案已然昭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眉眼含笑的妻子,缓声接道:“是啊,终是开窍了。”
第77章
纪昀与孟玉桐这边,他们终究是买下了那三只“巧思环”,在纪明的软磨硬泡下,三人各自戴上了一只。
远远望去,那并肩而行、中间牵着个活泼孩童的景象,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模样。几人又信步逛了售卖精巧花灯的摊位,看了片刻皮影戏,方才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行至城西,但见一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原是那张瞎子说书的摊子。今日七夕,他讲的仍是那出脍炙人口的《破镜误》,此刻正巧到了最后一回。
那张瞎子虽目不能视,此刻却仿佛亲见剧中情景,讲到激动处,眉飞色舞,手中折扇开合敲击,抑扬顿挫,将书中人的悲欢离合渲染得淋漓尽致。
这故事讲的是一对有缘男女,阴差阳错结为连理,却又因重重误会与性情不合而分离。
分离之后,反倒机缘巧合,在一次次的相遇与共事中,得以窥见彼此真实的一面,悄然改变了最初的印象。
这最后一回,正是那男主人公放下身段,剖白心迹,意图破镜重圆的关键时刻。
此前听这《破镜误》,纪昀只觉是寻常话本,心中并无波澜。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身历经诸般心境变迁,再闻此曲,竟觉字字句句都似敲在心坎上,隐隐引动共鸣。
倘若他那些关于“前世”的猜测为真,那他与孟玉桐,岂非正如同这戏文中的男女主人公一般?
他忍不住侧首,悄然凝视孟玉桐的侧颜。
她静立于人群之中,目光淡淡投向说书台,面上神情一如往常般恬静宁和,宛若月下幽兰,并未因那缠绵悱恻的情节泛起丝毫涟漪。
纪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忐忑与探究,她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
台上,张瞎子正讲到那男子如何恳切陈情,如何坦诚过往错失,言辞真挚,意图挽回。台下听客无不屏息凝神,皆想知晓那女子最终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