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张瞎子“唰”地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旁茶盏,咕咚咕咚饮了大半盏,又抬手整理起本已平整的衣袍,偏生就是不往下说了。
这一下,直将台下众人的胃口吊到了十足十。所有目光皆紧紧锁在说书人身上,盼着他快些揭开结局。
唯纪昀的视线,始终落在孟玉桐身上。
他轻声问:“玉桐,若你是那女子,当如何抉择?”
孟玉桐闻声转过头来,眸光清亮地看着他:“我并未听过前情。不过上回听云舟略提过,说是这话本中的男女主人公,昔日分离乃是源于误会与性格。既然如此,”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淡然与冷静,“不知那误会,如今可曾澄清?不知两人性格,又是否有转变?
“若未曾澄清,那男子即便言辞再如何恳切动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往事重演,大抵是必然的结局。若换作是我……”
她微微一顿,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会选择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因她这番话,纪昀眸中倏然翻涌起一片莫名的黑,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手腕上,那只巧思环中嵌着的玉石冰凉,恰好落在他腕心,带来清晰的冰冷的触感。
倏忽之间,他因今夜同游而隐约泛起的些许欢愉一瞬消散殆尽。
随之升腾而起的,是后怕。
纪昀骤然明晰,孟玉桐看似温柔随和,实则内里坚韧无比,极有主见。
她的心门,并非几句剖白、几分殷勤便能轻易叩开。自己此刻那尚未理清、更无十足把握的心意,绝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纪明敏锐地察觉到兄长与孟姐姐之间流动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些,虽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只好一左一右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小声嘟囔:“兄长,孟姐姐,我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于是,那一出《破镜误》的最终结局,他们终究未能听到,便随着渐散的人流,转身踏上了返回桃花街的路。
此时已近亥时,街市上的喧嚣渐渐平息,许多摊贩已开始收拾家伙准备归家,盏盏灯火次第熄灭,唯余天边一弯清冷新月,洒下淡淡银辉,为归途笼上一层静谧。
纪昀将孟玉桐送至桃花街照隅堂门前。
几人刚在医馆门口站定,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等在门外。那人怀中抱着一个硕大的竹编箩筐,正仰头看着门上已然落下的铜锁,面露失望之色。
待他回过头,瞧见孟玉桐一行人,脸上顿时阴转晴,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玉桐姐姐!”何浩川抱着那沉甸甸的箩筐快步上前,在孟玉桐面前站定,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欣喜,“我见馆内熄了灯,还以为你今日回府歇息去了。”
孟玉桐冲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方才去街上随意走了走。你特意前来,可是有事?”
何浩川将怀中竹筐往前递了递,语气自然热切:“近来天暑,我瞧着姐姐用饭时胃口都浅了些。这是今日刚从城外园子里摘下的新鲜瓜果,个个饱满,汁水也足,我特意挑了些品相最好的给姐姐送来。”
此时正值七月初七,小暑刚过,暑气未消。
那箩筐里堆满x了刚从城外果园采摘下来的时令鲜果,打眼一瞧,只看见饱满水润的紫红色葡萄犹带白霜,青黄相间的脆梨透着清甜香气,还有几支嫩生生的莲蓬,红艳艳的石榴,以及一只大西瓜。正是七夕乞巧、寓意多子多福的应景之物。
一旁的纪明瞧见那筐里色彩鲜亮、水灵灵的果子,眼睛立刻亮了,眼巴巴地瞅着,几乎挪不开眼。
孟玉桐见他这副馋样,不由失笑,同何浩川温声道了谢,便准备从袖中取出钥匙开门,却见对街王记饮子铺的掌柜王勇远远瞧见了他们,热情地高声招呼起来。
今日生意极好,他铺子里的饮子已卖得所剩无几,正准备收摊归家。
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拿起长柄木勺,从桶底舀出最后些许浓淡适宜的陈皮饮子汤,稳稳倒入几个陶碗中,随即用托盘端着四碗饮子穿过街道送来,爽朗笑道:“孟大夫,正好还剩些您素日爱喝的陈皮饮子汤,诸位若不嫌弃,便一人一碗,帮小老儿清了这底吧,也省得糟蹋了!”
孟玉桐含笑谢过。几人便捧着微凉的饮子,一同进了照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