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珍睁开眼睛,革美凑到她耳边,轻声而清晰地告诉她:
我也见到大凤姐姐了。
我就说嘛,她回来过。家珍一跃而起,一把逮住革美的手,你说说,她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
她没瘦,跟活的时候一样。
她还说了什么?
她没说,她可能晚上还来,你这么伤心,她见了也难过。
好好,那我不伤心了。你叫她晚上再回来。
好,她晚上来找我,我就跟她说。
那天夜里,革美老老实实地睁大眼睛躺在**,她静静等候大凤的到来。她记忆里的大凤就是在江滩上和保国紧紧搂抱的大凤。直到她死,她仍然是一个没有忧伤和迷茫的大凤,有的只有一团火一样的愿望,被火一样男人紧紧搂抱!
大凤的死,就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江里,“扑嗵”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旁人都以为这水花湿透了家珍,事实上,这水花还淹没了吴革美。大凤冰冷变形的尸体犹如巨大的惊叹号,向她充满幻想的心里狠狠地扎了一刀:
一件喜事后面肯定跟着一件坏事,你笑得多开心后头就会哭得多伤心。这种理解在革美身上种下了深深的恐惧和宿命感。
但是直到她被睡眠强行拉到天亮,她也没有见到大凤。她一出房门,就望到姑妈倚在屋角等她汇报了。她硬着头皮强做镇静地走向姑妈:
姑妈,大凤姐姐说了,她在那边能吃到仙桃。话一出口,她便对自己的谎话吃了一惊。
仙桃不是神仙吃的吗?她怎么能吃到?家珍又惊又喜,激动地搓着手。
好鬼魂能上天,天上神仙让她咬了一口。
就一口?家珍失望地叫了起来。
一口顶十口。革美赶紧补充。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珍从悲伤过度的母亲变成了又惊又喜的幻想家。她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倚在屋角,等见到过大凤的革美给她讲女儿在天堂的各种事情。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大凤见到了王母娘娘、七仙女、织女和土地公公。她不仅吃了蟠桃,还尝到了琼浆玉液,她之所以有如此好的运气,全都是因为她的孝心:
但是,她不能再犯。头回下凡,是不知者不怪罪,再回来,就是明知故犯。
可是我想她呀!家珍委屈地申诉:神仙不懂做娘的心吗?
十三天后的一个上午,风尘仆仆的吴保国刚刚从阿三的渡船上跳下来,看热闹的立刻把他围住了。下地的不下地了,本来要到镇上买酱油酸醋的都不买了;放牛的不管牛了;玩水的不玩水了;到菜园子里摘菜的也顾不得中午饭了,统统望着吴保国。
不知就里的吴保国立刻想到父亲旧年有外头回来炫耀戒指的事,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是不是也带回了什么笑话,结果,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扫视着这些神情怪异的跟随者。他回一头,人群就装着没事似的往左右看。他一迈腿,人群在他身后发出了一连串长长的叹息——唉,要命哪!
这声好心的提醒是江心洲人肯给吴保国的惟一信号。他们已经看到暴风骤雨已经滚滚而来了。可区区几步路,不值得冒险当汉奸,该晓得的事马上就会晓得。可是吴保国浑然不觉其中的奥妙,他经过大凤家门口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种不祥的气味,刚刚死过人的这家门前没有鸡啄米鸭呱呱叫,没有晒衣晾被,坡下的杂草被哭葬的人群踩踏得横七竖八。他停在姑妈家的门口,正准备以一位娘家侄子的身份跟这家人打个招呼时,紧闭的大门无声地打开,大龙和二龙一个手握棒槌,一个手拿菜刀直挺挺地向他走来。好戏果然上演。人群一下齐声发出又惊又喜的“噢”声,纷纷退后三尺,吴保国紧随人后,也“噢”一声叫了起来,就像听到一个巨大的谜团被揭开后的诧异。
大龙抡起棒槌朝吴保国的额头砸来,他砸了一下,吴保国居然连声音都没小下来,他又砸了第二下,这一回,吴保国的身子歪了一下,可他没还手,只是茫然地看着大龙的手一上一下的,嘴里仍然“噢,噢”地叫个不停,就像大龙不是在打他,而是在表演一个把戏,他呢,正真心地喝彩。大龙的手有点犹豫不决了。他回头示意二龙上。二龙是小块头,比大龙矮一头,一看就没什么力气。他手里的菜刀在太阳下亮闪闪的,明显刚磨过。他看看哥哥,又看看吴保国的头,再往黑洞洞的门里看看。黑洞洞的大门仿佛给了他勇气,他肚子吸了一下,举着刀过来了。人群又齐声尖叫,在菜刀到达吴保国头顶的一瞬间,二龙一下把刀翻一个圈,刀背落到了保国头上。“轰”一声闷响后,吴保国的“噢”声戛然而止,大伙看到他闷葫芦一样往前一扑,整张脸整个胸膛全贴住了地面。人们手忙脚乱地把他翻过来,他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咧着白生生的牙齿,他的模样立刻将所有人吓住了。大龙二龙早已丢掉了刽子手的架子,变成了吴保国的亲戚。他们号啕大哭,以期哭声可以驱赶走盘旋已久的恐惧和软弱。于是,一副奇怪的场景摆在了江心洲人的面前,两个杀人者面对面手足无措、抱头痛哭,被砍者张开大嘴却不声不响。这奇特的现象也使见惯场面的江心洲人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保国头颅上的血就沿着他的身体悄然无声地渗透入地面,然后向周边蔓延,很快,有了箩筐大小的面积。
在田家兄弟为荣誉而战的半个多钟头里,吴保国的脸上始终是那种木呆呆的神情,那种失了魂的、狠巴巴而又直僵僵的神情。他的眼睛好像不属于他的脸,他的耳朵好像也不属于他的脸。他像一个用木头拼凑起来的假人一样一动不动。那种强劲的、暴烈的、豪放的有着野兽一样活力的男人不见了,他像一头被猎枪击中要害的熊,沉重地、绝望地蜷缩在潮湿的泥巴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尽管吴保国身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像被猪油蒙了心似的,所有围观的人却还小声地发表看法:
他一个指头就能干掉兄弟俩。
痛苦和仇恨经过血水的稀释,已经稍有缓解,现在,他们对峙着。不,对峙和戒备是田家兄弟的看法,他们的器械还握在手上,吴保国则完全不是。他无言地、直挺挺地躺在田大凤的家门口。他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田家兄弟的怯懦注定不会要他的命,他的心已跌入万丈深渊。不,他已经死了,命运如此无情而血腥地偏离了他的想法,将他整个人生生地击溃了。
吴保国被邻居们拖到自家空无一人的屋里后仍然瞪着茫然的眼睛望着重整旗鼓的大龙二龙一样一样把范文梅这两年刚刚置办起来饭桌、铁锅、板凳、十几只碗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暮色降临了,天边笼罩着褐色的雾霭,除了江心里那几条缓缓驶过的轮船上的几星灯火之外,眼前的东西一样一样被黑暗夺了去。没人能分辨门外踩踏枯枝的是一只野猫还是一只寻食的老鼠。他记得这些夜晚,正是这些夜晚支撑着他挺过一重重风浪、忍饥挨饿、靠着这些夜晚的温暖回忆他才得以平安回来。他记得那静寂无人的沙滩和慈祥的陪伴他们的柴草,头颅下的泥土,他每天都在回忆江心洲泥土的芬芳以及这泥土带给他的滋养和力量。他和爱人的窃窃私语在江浪的扑打声中时断时续,现在,他木然不语,心里一片虚空,也有一种绝望到底的麻木。
得到消息的吴家义全家悄然回来了。
快到吴家珍家门口时,他们多此一举地从埂上绕到埂下,猫着腰悄然无声地越过了吴家珍的房子,等过了吴家珍家门时,他们才直起腰,呼出一口气。他们头一眼望到的是那条不管事的老黄狗。看到主人们出现,它还没来得及发出欢迎的吼声,就被保地制止了,然后,才是树桩一样的吴家义。刚刚还噤若寒蝉的范文梅还没来得及向儿子表达思念之情,就突然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哭叫:
我的大门啊!
大门被斧头砍得稀巴烂,横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