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成正在逗鸟笼里的画眉,卫先生正站在他身后。此人的真名叫卫彪,是许从成的贴身侍卫,已经将荆州发生的事都讲给了许从成听。
“金学曾这小子捡了一条命。奇怪,怎么赵谦喝了那杯茶,金学曾却不喝呢?”听完整件事,许从成说道。
卫彪告诉他:“其实,两杯茶水都有毒,只是金学曾这小子滴水未沾。我那天看到赵谦心神不定,似有反悔之意,依他的性格,完全有可能出卖我们。”
“无毒不丈夫,你小子干得好!”许从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另外,赵谦的死是一个契机,他当时死在了金学曾面前,屋中当时没有别人。谁能为他作证,毒不是他下的?再说了,金学曾一到荆州就与赵谦结了仇,这已经十分明了。”
卫彪心领神会。
金学曾白天就到了,但是怕内阁来往人多说话不方便,所以等到晚上才来见张居正。张居正从他汇报的情况中判断出:下毒手的人与李伟或许从成有牵连。子粒田征税,以许从成、李伟为首的势豪大户意见很大,他们认为金学曾是始作俑者,想害死他。这么看来,赵谦虽然死有余辜,却竟成了金学曾的替罪羊。金学曾也正好趁便,想对张居正表达一下自己在荆州的不得已:“首辅大人,卑职无意伤害令尊张老太爷,但因他收受赵谦赠送的一千二百亩官田,又不得不向你禀报。”张居正把手搭在他肩上,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没有错。这事儿,是我自己捅到皇上那里去的。打铁还要本身硬。咱们推行万历新政,千万不可让别人揪住把柄。”
对于张居正的铁面无私,金学曾此时已是心服口服。同时,对他写来的条陈谈到的匠班银以及按田亩银差与实际不符等诸多问题,张居正也已经积累了一肚子看法。往常,朝廷征税漏洞很大,越是势豪大户,越有办法逃税漏税;越是丁门小户,赋税一分一厘也少不了。古人讲苛政猛于虎,这苛政就是体现在赋税头上。自嘉靖以来,全国就没有进行过土地丈量。这其间那些豪门旺族不断地兼并土地,但他们的新增田亩从未交税。要想彻底解决赋税问题,就得在全国重新丈量土地。这件事做起来,恐怕比子粒田征税的难度更大。
李高突然光临张四维的家,令这位履任两年的礼部尚书喜疑不定。这几年,他和武清伯府上的人来往不多,就是因为双方都心知肚明:张四维欠他们一个人情。当年他信誓旦旦,说只要一当上礼部尚书,就向皇上奏本,升武清伯为武清侯。如今他升官两年了,武清伯升侯的事情,却因首辅一定要按章程办的铁面作风而始终使不上劲儿。“李太后都没办法,何况于我。”这在张四维,是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但他却无法去跟武清伯一家提,因为当年为了拉人情票,他张四维是拍了胸脯的。这次李高主动跑上门来,张四维心里暗暗觉得,或许是化解尴尬的机会来了。
果然,李高一来就说起了那件张四维拍了胸脯的事,张四维忙说:“国舅爷,我张四维心知肚明,欠了你们一个人情。待将来有机会,一定报答。”李高告诉他说,要想报答,现在就有一个机会:“现任蓟辽总督王崇古,不是你舅舅吗?”
“是呀,你怎么突然说起他来?”
“我听说他那里要给兵士换冬季棉装。他麾下有二十万将士,二十万套棉衣,这是笔大生意。张大人,你那年帮许从成收购了一大批茶叶。这次,该帮帮我吧?做生意的事,我国舅爷有时闷了,也想插一脚。”
武清伯爱钱,是出了名的。何况子粒田征税,武清伯每年要往外拿几万两银子,他还不是想把这笔钱补回来。张四维一听便心知肚明,说既然天下第一号皇亲的国舅爷有兴致,就找舅舅说说看,只是不能打保票。李高扑哧一笑:“你们这些做官的,说话总爱留有余地。”张四维道:“不留余地不行啊。有前车之鉴:荆州知府赵谦就为了点蝇头小利被人毒死了。”
听见了八卦,李高来了兴致,把他刚听到的传闻津津乐道:“有人说当时在场的只有金学曾一个人。”张四维觉得这些蜜罐里长大的王孙贵族头脑简单,赵谦贪墨,人赃俱在,金学曾有必要亲自给他下毒吗?把这些道理一说,李高也觉得果然不错。
张四维说服了王崇古,把棉衣生意给了武清伯。对生意一窍不通、只想着赚银子的李高便寻思着找个人把这笔生意包出去。几番打听,在扬州经营布匹生意的邵大侠进到他的视线。之所以想到这个人,全因武清伯府上的管家钱生亮与他有一拜之交。
邵大侠身穿一件拱壁兰颜色的八团缎直裰,手上拿着一把乌木扇骨的苏样尺八大撒扇,从一乘油绢围帘大凉轿上下来。他接到钱生亮让他火速进京、与武清伯商议要事的急函,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尚不知武清伯要议何事。李伟将邵大侠引到客堂坐定,叙过茶后,便问他从哪里来。邵大侠说:“从南京来。”李伟便问:“南京比起北京来,哪儿更繁华?”邵大侠道:“当然是南京。”
李伟穿着一身蟒服,却以地道的农民姿势蹲在椅子上,闻言颇有一些不信:“北京在天子脚下,为何繁华反倒不如南京?”邵大侠道:“南京是六朝故都,咱明朝的根基也在那里,如今,天子虽然住在北京,但六部五府这些大衙门,北京有一套,南京也有一套。”一说这个,李伟想起了前几天,官里头送来了几条鲥鱼,说是从南京用快船运来的,不禁赞道鲥鱼味道好。邵大侠听到这个,便说起自己这次来恰带了些活的鲥鱼,中午便要请武清伯去苏州会馆尝鲜。
李伟的贪吃是出了名的,因此一请便至。装璜考究的苏州会馆膳厅内,摆了一桌精美的鲥鱼宴,邵大侠请李伟及李高入席。李伟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送到口中,嚼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拉下脸来说:“邵大侠,你怎么唬弄本老汉?”邵大侠愣了,李伟又道:“这哪是什么鲥鱼?鲥鱼的味道臭臭的,你这条鲥鱼,哪里有一丝臭味?”
邵大侠一听,哈哈大笑:“武清伯,你现在吃的是新鲜鲥鱼。咱们江南应天府地面上的渔民,把鲥鱼从长江里捕捞起来,再经运河长途运到北京上贡,路途上快则二十来天,慢则一个多月。这长时间,鲥鱼极难存活。死一条,就赶紧从活水舱里捡起来,放进另外舱里用冰镇着,即便这样,也难免败腐变味。最好的鲥鱼由皇上享用,稍稍有点变味的,就赐给王侯大臣以及身边的管事牌子们分享,年复一年,北京城中的王爷们,吃惯了变味儿的鲥鱼,反而觉得新鲜的鲥鱼不好吃了。”
来历解释清楚,李伟仍不满意:“清蒸淡不拉叽的,有啥吃头?吃鲥鱼,还是北京的好,油炸酱焖,又臭又香多好吃呀!”邵大侠心里虽笑他不识货,有焚琴煮鹤的心肠,口中却应承道:“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来,武清伯,咱敬你一杯酒。”
饭毕,三人换了一个地方喝茶,渐渐步入正题。北京城里郝一标,扬州城里邵大侠,人称南北双雄,都是富可敌国的人物,财产都超过了皇朝初年的沈万山。而邵大侠当年能让高拱复位,可见本事渗透了政坛,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又有人传说,当年两广总督李延在广西被人暗杀,邵大侠当时也正在广西,江湖上盛传,这事跟他有关。李高把从各处听来的小道消息一一向他求证,想要满足一下好奇心,见见这位奇侠庐山真面目。邵大侠却是一味谦逊,说自己既无本事,有几个钱也都是结交了朋友,那些都是谣传。李高咂嘴道:“穷要露,富要藏,这才是人间的至理。”
邵大侠道:“别拐弯抹角了,颂扬了我半天,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
李伟忙制止了儿子的胡扯瞎问:“大侠都做些啥买卖?”
“布匹绸缎,珠宝头面首饰,盐茶木材,凡是能赚钱的,我都做。”
李高道:“听说你做得最好的,还是布匹绸缎。同北京的郝一标比,你们两个谁强一点?”邵大侠道:“郝一标以绸缎为主,我以布匹为主。”李高道:“郝一标的绸缎品种花色齐全,你的呢?”邵大侠说:“说到布匹,只要人间有的,我的店里尽有,有松江府上海县出产的标布、中机布、小布、浆纱布,嘉定县出产的斜纹布、药斑布、棋花布、紫花布、细布,绍兴出产的葛布等等。”
李伟问:“哪种布最便宜?”
邵大侠说:“浆纱布,一匹只值银四五分。”
李伟朝向李高小声说:“咱们要,就只能要这浆纱布。”转又问邵大侠:“这些布,邵员外的店里都有?”邵大侠道:“有。”李高道:“咱要的份量多。”邵大侠问:“多少?”李高道:“二十万匹。”邵大侠讶道:“这么多?难道国舅爷放着簪缨贵胄不当,也想开布店了?”
李高瞄了父亲一眼,斟酌着说:“非也。最近咱揽了一宗买卖。邵员外知道河中王司马这个人吗?”邵大侠低眉一想,问:“可是王祟古大人?”李高不无炫耀地说:“正是。王大人现在蓟辽总督任上,他麾下有二十万名兵士,他答应把今年冬天兵士的棉衣换装这桩买卖,交给咱来做。”邵大侠点头道:“这可是一桩大买卖。”李高道:“咱爹想把这二十万套棉衣,交给邵员外来制作。你意如何?”
邵大侠想了一下,令人捉摸不定地一笑:“只要武清伯与国舅爷看得起,邵某愿效犬马之劳。”李伟急道:“你可不能要价太贵。”李高在旁道:“爹,你就喜欢乱操心,邵员外这么个会办事的人,怎么会贵呢!”李伟眉开眼笑:“既是这么说,咱就放心了。”说着打了一个哈欠。李高瞅准机会,对他说:“爹,要不您先回家歇着,我再陪邵大侠聊会儿天。”
李高支走李伟,实在别有用意。在他看来,他爹是个老抠,不会结交人。做买卖的精打细算他不会,应酬所必需的吃喝嫖赌,他李高可样样精通。然而,令他诧异的是,凡是他能说上名来的纸醉金迷的地方,邵大侠无一不去过,早已感到不新鲜。李高显摆心切,拿出最后一招,说要带邵大侠找一家零碎嫁。邵大侠果然不曾听说过。京城里头,有一些破落的大户人家,主人公或贬或戮死了,剩下主母领着一帮女眷,迫于生计,偶尔开门接客,就叫零碎嫁。而除了富极了的大臣,红透了的皇亲,精透了的玩主,等闲人断不会知道这些地方。他李高也是只去过一次,就认识一家,但在邵大侠面前,他得做出色色都玩腻了的样子。
邵大侠笑道:“国舅爷如此美意,邵某敢不尊奉,只是时间尚早,我们何不先去个地方耍耍。”
“去哪儿?”
邵大侠说:“李铁嘴测字馆。”李高也听说京城里有这么个地方,但不信他,以为跟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一样,是名不符实的货色。天底下最臭的文章,就是翰林院里写出来的。太医院的药方,虽然吃不死人,但也医不好人。这个李铁嘴测字馆,恐怕也铁不到哪里。邵大侠也不驳他,只是说:“听李铁嘴信口雌黄,只当是找乐子。”李高道:“既如此,咱们就绕一腿,先去测字馆。”
天色黄昏。街上已是行人稀少。邵大侠走前一步,推开了测字馆虚掩的门。
李铁嘴请李高写一字。李高略一沉思,便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帛”字。李铁嘴把那个“帛”字拿过来端详一番,又仔细看过李高,清咳一声说道:“这位客官,必非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