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见得?”
李铁嘴道:“帛字乃皇头帝脚,如果咱说得不错,你是皇帝家中的人。”
话音刚落,惊讶之情已是摆在李高的脸上。李铁嘴继续言道:“帛字又与布连,布帛布帛,布为帛之母,帛为布之源。帛又与钱通,以钱易布。这位客官,日下正有一桩布帛交易。”李高急切地问:“做得成吗?”李铁嘴诡谲地一笑:“皇帝家中人,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帛乃皇头帝脚,老先生所言极是,我也不写了,就报这个‘乃’字儿。”邵大侠见“帛”字已经无甚可解,就接上了茬。
李铁嘴凝神一想,笑道,“你这个客官,恕我直言,一辈子与功名无缘。乃加一捺就是‘及’字儿,然而你就差这一捺,所以终身不及第也。”
李高一口粗话嚷道:“你他妈算是猜对了。咱这老哥子,至今还是个白衣秀士哪,他不稀罕那个鸟功名。唔,咱再报个字儿你猜猜。”
李铁嘴问:“什么字儿?”
李高道:“春。”
李铁嘴眼珠子一转,问道:“春?客官为何要报这个字儿?”李高挤眉弄眼答道:“实不相瞒,咱们待会儿离开你这里,就要去寻春了。”李铁嘴道:“五陵少年,裘马轻车,寻春无可厚非。”旋即话锋一转,一脸峻肃地说:“但是你这春字儿,可有些不吉利啊!秦头太重,压日无光。”李高问:“这是什么意思?”李铁嘴道:“点到为止,老夫就此收口了。”
李高仍一再追问,李铁嘴却噤了口,下面就只说些不咸不淡的平常话。邵大侠见状,掏了一碇银子放在桌上,拉了李高出来。李高仍追问他李铁嘴的话是什么意思,邵大侠小声回道:“秦头指的是秦政,即秦始皇暴政也。如今给子粒田征税,减少江南织造局用银等等,不是秦政又是什么?这秦头一重,肯定就压日无光。日是什么,是皇上。如今的皇上,让秦政压着了。”李高这才豁然而悟,脱口说道:“咱明白了,当今之世,张居正权大欺主,咱外甥万历皇帝受制于他。这老家伙有两下子,赶明儿,让咱老爷子也来测一回。”说着叹一口气,又道:“真不知道咱姐吃了什么迷魂药,竟那么相信张居正。”
邵大侠不接腔,只笑着问:“咱们现在是不是去崇文门外?”李高不解:“干啥?”邵大侠道:“找那家零碎嫁哇。”李高一拍脑门子:“啊,看看,咱差点忘了。”李高朝轿夫一挥手,轿子抬进来,两人登轿,李高令道:“起轿,到崇文门里福马巷。”
文华殿下午的经筵结束,讲官与陪侍大臣们散去,殿内只剩下朱翊钧与冯保,李太后从帷幄中走出来。朱翊钧离座,走到六折屏风前,在湖广道职官表跟前站住,指着一个白牌说:“荆州知府的官还空着。”李太后道:“你这一说,我倒记起来了,前些时,荆州知府赵谦被毒死一案,不知查得怎么样了。”冯保说:“启禀太后,外面传言很多,有人说是金学曾毒死了赵谦。”
“这属实吗?”
“依奴才看纯属是谣言。金学曾此人孤傲、正直,他又是朝廷派去的税官,更何况赵谦的劣行已被他全盘掌握,他有何必要要亲自下毒去毒死赵谦呢。”
李太后点头:“说的有理。”
冯保看了一眼太后,尖细的声音又响起:“奴才认为,嫁祸金学曾,这是一种金蝉脱壳之技。”李太后问:“那真正的金蝉又是谁呢?”冯保道:“这事有点麻烦。”他看太后脸上神情还好,便小心开口道:“外头有些传言,说毒死赵谦的人,是从京城去的,他的本意是毒死金学曾。”朱翊钧问:“京城去的?查证了吗?”冯保道:“这事儿若要认真查,也不难查出,但恐怕不能查。”
“为何?”
冯保道:“从一些蛛丝马迹分析,这个案子可能与驸马都尉许从成有关,有的甚至造谣说与武清伯也有关系。”
李太后斥道:“胡说!”冯保赶忙上前一步答:“奴才也觉得这是胡说。”
朱翊钧问:“大伴,许从成为何要杀金学曾呢?”冯保道:“子粒田征税,金学曾得罪了不少权贵。”李太后问:“冯公公,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从哪儿听到的?”冯保道:“张先生。他本来想把这个毒杀案查个水落石出,现在,他已把办案官员从荆州撤了回来。他也是怕这件事追查下去,会牵扯到皇亲国戚,如果是那样,则处理不是,不处理也不是。”
李太后思索一会儿,颔首说道:“也好,反正赵谦是该死的人。冯公公,你告诉张先生,这荆州知府的空缺,赶快补上。”
邵大侠应武清伯大人之请到了北京的事,很快通过耳报神陈应风的口,让冯保知道了。冯保特叮嘱陈应风:“不要打草惊蛇,密切监视这个人。”
玉娘去香山烧香之前,张居正赶来与她见了一面,送了些香烛之类,并让李可陪同前往。交代完了事情,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关心地问:“听我夫人说,你有意离开积香庐?”
张居正站在她身后,听见那些干瘪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我承认,在儿女私情上我确实十分自私,若找一点借口,则是迫于官场的压力。我总想,随着万历新政的推行,这种压力会渐渐消失,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将你迎娶进门,但未曾想到的是,这种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愈加沉重。我怕见到你,但又怕失去你,我想爱你,但我又怕去爱你,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是有愧于你。”
说完这些话,张居正有一种感觉:虽然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但在玉娘炽热的感情面前,这些话什么也不是。果然,他听见玉娘说:“别说了,这些个陈词滥调我已经听够了,毫无新意可言。我在变,你也在变,你变得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越来越冷漠,越来越老于世故。”玉娘的话句句都扎到张居正心里,他只好承认:“你骂得对,其实我从根子上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我从未让自己的感情宣泄过,喷涌过,对此,我自己也十分无奈。今天天气不错,希望不要打搅了你的好心情。”在玉娘听来,这些话客气中带着冷淡,自尊心令她答道:“我也是这么想。”说完,她回身向马车走去,把张居正独自留在了原地。
邵大侠与李高各骑了一匹马,跟了一群骑马的仆役,往西直门方向而来。邵大侠听说香山寺的签很灵,可一直没有机会前往,这次正好了此一桩心愿。李高则是为女香客而来,期待着来上一段儿艳遇。两人已走近城楼,李高一夹马肚,飞驰出门。当他们刚奔出城门不远,另有几个人也骑马跟上,头前一匹马上骑着的是陈应风,他马鞭朝前一挥,命令手下:“跟上他们!”
玉娘点燃三柱香,拜过释加牟尼佛,将线香小心翼翼地插进香炉。春花在一旁问道:“小姐,你许过愿了吗?”玉娘:“我始终许愿,但我的愿望一次次落空。”
殿内游人众多,一长溜蒲团上起起落落,尽是敬香的女眷。玉娘看到人太多,便对春花说:“咱们往后走吧。”三人绕过罗汉墙,从后面出来。在观音殿前,玉娘盯着庭间的香案出神。那里,一对年轻夫妇在虔诚地敬香。春花轻轻地捅了一下她:“看到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羡慕了是不是?”玉娘说:“是的。但凡人间的真情我都羡慕。”春花道:“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也会美梦成真。张先生是个大官,所以他……”玉娘脸色一变:“别在我面前提他。”
众仆役一拥而上,架起玉娘就跑。刘朴急速奔上来,大喊:“谁敢无理!”这当儿,陈应风一行见状亦大步跑来。仆役们一愣,停了下来,刘朴气喘吁吁跑上来,斥道:“你们是何方毛贼,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岂无王法?”李高在旁指挥道:“哪儿钻出个腌臜货来,敢管闲事,咱们走!”仆役们架着玉娘欲走。刘朴上前阻拦,李高伸手将刘朴往旁边一拨,刘朴不甘示弱,就势抓住李高的领口。老羞成怒的李高,狠命一掌推过去,刘朴猝不及防,跌了个仰八叉。一时间,寺里头的游客都跑过来看热闹。陈应风见状,一挥手命令手下:“上去。”
仆役们架着玉娘眼看就要出了寺门,番役们冲上来拦住他们的去路。陈应风道:“你们把这姑娘放下来。”仆役们偏不放。陈应风命令手下:“上!”众番役抢步上前,与仆役们争夺玉娘,番役们个个都会武艺,李高手下的仆役争夺不过,玉娘被番役们夺回。李高一见玉娘被人夺走,便飞起一脚,从背后向陈应风踹来。陈应风听得动静,闪身躲过,也不及细看,侧身抬腿扫去,李高被踢中,跌了个嘴啃泥。
邵大侠在大殿中礼佛,闻讯急速跑出来,看到李高倒在地上,欲上前相帮。李高手下的仆役锐声高喊:“国舅爷受伤了。”陈应风手下一听,顿时住了手,惊问:“谁是国舅爷?”仆役们把李高从地上扶起,指着他说:“他就是国舅爷。”
刘朴急匆匆走到玉娘跟前,焦急地问:“玉娘,你没事吧。”本来准备报复的李高,一听这名字愣住了,问刘朴:“她是玉娘?”刘朴道:“正是。”李高贪婪地盯了玉娘一眼,一跺脚说:“咱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