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此等,未足为难……
赵谦听着那悠扬的颂唱,似乎有所思。半晌长叹一声:“金大人一来荆州,必欲置我赵某于死地。咱若是以怨报怨,今天,你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
“这么说,我要感激赵大人了。”
赵谦又道:“有一点,你金大人一直未曾问我,就是这一张买你人头的五千两银票,为何在我赵某的手中。”金学曾语调平常得很:“这个还用问吗?那位神秘来客肯定是想和你联手,把我金学曾除掉。”赵谦点头:“金大人说得不差。起先,咱也为他的鼓惑所动,必欲将你除之而后快。但转而一想,如此泄愤戕害性命,岂是我辈读书人所为。便又打消了念头。古人言,相逢一笑泯恩仇。金大人,你我能否尽弃前嫌,重归于好?”金学曾摇摇头,回道:“知府大人,一切都晚了。”赵谦问:“为什么?就为下官将一千二百亩官田送给张老太爷?”金学曾道:“这只是你的劣迹之一。”
“还有呢?”
“我不说你也知道,漆员外眼下正在我的手中。”
赵谦急急道:“我知道。这漆员外的话,你千万不可听。”金学曾哈哈一笑:“知府大人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赵谦已经掩饰不住惶恐:“金大人,你难道真的不愿意与我化干戈为玉帛吗?如果不是我,那位神秘来客早就要了你的性命。”
女尼们还在唱颂。
若以大地,置诸足上
升于梵天,亦未为难
佛灭度后,於恶世中
暂读此经,是则为难
金学曾道:“阻挠别人的害命之举,这也算是救命之恩。但我金学曾此时却救不得你。漆员外的口供,你向他索贿纹银两万多两,帮他偷逃税银高达五万两。赵大人,铁证如山,叫我如何救你。”赵谦道:“这口供在你手上。只要你网开一面,一切都好说。你若要银子,咱给你银子。”金学曾问:“你给多少?”赵谦说:“一万两,怎么样?”
金学曾摇摇头。赵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粗大的喉节滑动了一下,又道:“一万五千两,可以了吧?”
……
“二万两!”
……
“二万五千两。”
金学曾仍不吱声,赵谦狠狠地瞪着他,一咬牙说道:“罢罢罢,漆员外送的银子都给你,这总可以了吧。”金学曾说:“这还差不多。既然是贿银,自然是一厘一毫也不能少。”赵谦强笑了一声,失了魂一样说:“说我贪,你金大人比我更贪。”金学曾说:“赵大人不要知会错了。你所收的全部贿银,我金某不会要一分,全部上交国库。”赵谦汗如雨下:“这么说,你还要公事公办?”
“赵大人,你我同为朝廷命官,总该知道君命纲常。这种事情岂能私了?何况我已于昨日向都察院寄去急件,将你贪墨之事如实禀报。如果不出意外,不出十日,都察院就会有拘票传来。届时会将你押往京城,谳审定罪。”
赵谦看着他,声音已经变了:“你金学曾铁定了心,必欲将我置于死地?”金学曾道:“只要你主动交清贿银,我一定上奏皇上,力陈你痛改前非的悔悟之意。相信皇上念及你司牧地方,也曾有过政绩,会对你格外开恩,减轻处罚。”赵谦说了一句:“金学曾,你比蛇蝎还毒!”他感到有些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为镇定一下情绪,拿起桌子上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宋师爷推门进来,说仪式马上就要举行,请两位大人陪张鲸到山门前落坐。金学曾答应一声“好”,正准备起身出去,却见坐在对面的赵谦突然两手抓胸,面孔扭曲痛苦不堪,挣扎少许,已是七孔流血仰面倒地,一阵**后便口吐白沫而死。站在赵谦跟前的宋师爷以及闻讯跑进来的一应人等吓得目瞪口呆。
金学曾先从惊愕中醒来,打开门对着门外的人嚷道:“有人下毒,快封锁寺院,不要让疑犯走脱。”
万历改元后的第一次开科取士即将举行,吕调阳与礼部尚书张四维主持全面工作。张居正的大公子与三公子都要参加会试,善于逢迎的张四维想出了在全国找出两个出类拔萃的士子,陪两位公子温习功课的主意。他选出的两个人是江西的汤显祖和应天府的沈懋学,这两个人的名字张居正早有耳闻,知道都是一时才俊,因此欣然同意:“如果他们能够与敬修与懋修一起温习,当然很好。”
玉娘策马奔驰,春花和秋月站在不远处,使劲地鼓着掌:“小姐,你的马骑的太棒了。”玉娘回头一笑,炫耀道:“不就是一匹马嘛,又不是征服一只老虎。”正说着,那马前踢扬起,嘶鸣着将她甩下马背。春花、秋月大笑不已。
俩人将玉娘扶起。玉娘刚从地上爬起来,远处,一位衣着得体的贵妇跟在刘朴后面款款走来。刘朴走近玉娘,告诉她:“有人来看你了。”
来的正是顾氏。
顾氏打量了她一番,执她的手道:“果然是个标志的姑娘。”玉娘也已猜出了几分,觑着她道:“您是师母?”顾氏点点头:“早就听说你了,上次来京本想来看你,但因时间仓促,没能与你相见。”
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开的满地都是,俩人沿着草场走去,似乎都有些忐忑,只好找些闲话来说。走出了百十多步,顾氏说累了,就在亭台上坐坐。相互间熟络了些,顾氏终于问道:“姑娘年轻漂亮,不知对今后有何打算?”玉娘道:“玉娘出身贫贱,承蒙张先生搭救,才活到了今天,我对前景早已不抱什么幻想了。”顾氏道:“可张先生喜欢你,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玉娘淡淡一笑:“他是喜欢我,但比我更重要的还是他的政务,我曾幻想过索取我应该得到的名分,但对这一切,他似乎无动于衷。”
“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张先生好面子。讲操守,其实他的内心是十分温热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嫁入张家,你我可以姐妹相称。”这些句句都是顾氏的心里话,她曾很多次想到玉娘,有时难免泛起一丝酸痛,今日相见,却是“我见犹怜”的一个女孩儿,清纯善良,与世无争。她倒很希望她能嫁到张家来。
玉娘却摇着头:“不了,我不该去搅乱你们原本的和睦生活,这些日子,我正琢磨着想要离开积香庐,找一个农舍,去过那种本该属于我的生活。”顾氏看着她,对于她可怜的身世,她也极为同情。她虽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对于民间疾苦,也并非毫无觉察,想到玉娘父兄俱死于非命,顾氏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她的肩头,问:“姑娘,你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怎么能独自支撑自己?”泪水涌出了玉娘的眼眶:“这都是命,命中注定我是一只孤燕,随风漂泊。师母,你不要难为我了。”
赵谦被人下毒而死,临死前正在菩提寺与金学曾谈话的消息,随着荆州府急件,五天后便到达了京城。都察院承皇上旨意,派出缇骑兵马要将赵谦拘押来京,出发才三天,他们还没有到达荆州,赵谦已经死了。张居正命金学曾火速进京述职,但这天已经是第六个日子,他还没有到。膳桌上,张居正自语道:“这么些天,那金学曾也该到了。”顾氏看了一眼他,回头对游七说:“游七,你把这汤端下去帮老爷再热一热。”
游七刚将汤端走,顾氏便轻声问道:“您有多长时间没去积香庐了?”张居正抬头道:“是啊,公务一忙什么事都顾不上了。找时间你代我去看看玉娘。”顾氏道:“我去过了。”张居正一怔,随即道:“她还好吧?生活上有刘朴和那两个丫鬟帮她打理应该没什么问题。前些日子我又给她送去了一匹马,她要是犯愁了可以到野外去骑骑马释放一下自己。”顾氏直看着他,悠悠道:“可那姑娘需要的并不是释放,而是关爱。我早说了,你应该名媒正娶将她娶过门来。”张居正不语。
游七端着汤进来了,顾氏又打发道:“游七,这菜凉了,你去帮老爷回一下锅。”游七离去后,顾氏低声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当朝宰辅怎么了?一品大臣又怎么了?难道登上了显赫的官位就能够不顾念人情吗?”张居正苦笑了一下,道:“不是我不想顾念,是我这身份,应做人臣楷模啊!那些士林中人,自己怎么做都行,但就是不允许像我们这样的人身边有三妻四妾。”顾氏说:“我没想让你有三妻四妾,只想让你把玉娘娶过门来。”张居正却说:“纳一个妾和纳几个妾性质上是一样的。”
游七又进来了,这回他是来告诉张居正:金学曾到了。张居正放下筷子,对顾氏说:“这事就别说了,就连太后娘娘都未能把我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