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菩提寺客堂,十只大红木箱子供奉在阁中,箱子上刻有“慈圣皇太后颁赐《大藏经》”字样。阁中站着身披大红袈裟的菩提寺女住持净慈和专门护送经书来的大内太监张鲸。赵谦走进阁来,对净慈抱拳一揖,说道:“老师太,赵某来晚了,对不起。”
净慈指着张鲸,笑道:“这是京城来的张公公,专门护送《大藏经》来的。”赵谦对张鲸行个礼道:“张公公好,不才是荆州知府赵谦。听说公公是昨日到的,下官因有急事要办,故没有为你洗尘。今儿个,一定补上。”张鲸笑道:“赵大人不必客气。”
金学曾提着官袍走进了门槛,见到赵谦,抢先打招呼:“赵大人,别来无恙?”赵谦道:“托净慈老师太的福,咱赵某一切安好。”坐在老师太旁边的张鲸插话问道:“赵大人,来的这位可是荆州的巡税御史金大人?”金学曾道:“在下正是。敢情您就是太后差来颁赠《大藏经》的张公公?”张鲸笑道:“在京城无缘与你相见,没想到却在荆州认识了你。”金学曾听到这句,觉得忒高看了些,愣了一下,听得张鲸说:“金大人,咱同你有一个共同的爱好:斗蛐蛐儿。”金学曾摆手自谦道:“我斗蛐蛐儿纯粹是胡闹。”张鲸道:“你能把自称天下无双的毕愣子斗败,这还算是胡闹?金大人,把你那胡闹的本事传一半给咱,咱就心满意足了。”
赵谦看到两人的亲热劲儿,一股酸气从脚底直升上来,赶紧对张鲸道:“净慈老师太早就修成法身,能知人祸福。张公公,今儿个机会难得,您何不当面向老师太请教?”张鲸经这一提醒,忙挪过身子凑近净慈老师太,恭敬问道:“老师太,听说你高寿九十六岁了?”净慈老师太点点头:“老衲这一生,已经历了七个皇帝。”
赵谦道:“张公公,你与老师太多聊会儿,本官去寺中各处察看察看。”
“赵大人请便。”
赵谦从菩提寺人流中发现了卫先生,两人走到背旮旯处,卫先生问他昨晚上考虑得怎么样了,赵谦咬牙切齿地说:“这金学曾想置我于死地。”卫先生对他说:“这是明摆的事,现在已经到了有你没他的关键时刻,你要真把他干了,许从成大人还会重重地奖赏于你。”赵谦道:“我倒是没有奢望得到什么奖赏,眼下能度过这个难关就不容易了。”卫先生说:“是呀,要想保住你的官、保住你的命,你千万不能再犹豫。”赵谦点点头,面露杀机。
宋师爷在他们身后喊道:“大人。”赵谦回头问:“你有何事?”宋师爷看看左右,低声说:“大人,小的听到了一些风声。”赵谦忙向卫先生示意失陪,跟宋师爷走远,宋师爷才告诉他说,省上的按台周大人此番到荆州,就是处理那一千二百亩田的事情。昨日,周大人与金学曾就这件事进行了秘密的磋商。赵谦问:“知道具体内容吗?”宋师爷道:“不知道,但这会儿,周大人去拜望张老太爷了。”他劝赵谦说:“大人,眼下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你一定要早作准备。”赵谦沉思良久,让他去把金学曾找来,“本府要与他好好谈谈。”
这边厢,张鲸在问:“老师太出家多少年了?”
净慈答道:“七十五年了。”
张鲸肃然起敬,垂手问道:“老师太,你看咱往后要注意点什么?”
净慈道:“多拜佛,多念经。”说着把目光移向了金学曾,把他认真打量一番,然后问:“你这位官人,以前好像没有到寺里头来过?”金学曾道:“晚辈金学曾到荆州城才三个月时间,没有即时到寺中礼佛,还望老师太原谅。”
“你这个人有慧根。”
金学曾道:“多谢老师太夸奖。”
宋师爷来到门口,冲金学曾招手,金学曾走过来,宋师爷低声说:“金大人,知府赵大人在右厢房等你,他想单独与你谈谈。”金学曾出门后,还听得见身后的张鲸在追问:“老师太,您从哪儿看出金大人有慧根?”
宋师爷将金学曾领进右厢房,这地方僻静,是大批游客到不了的地方。金学曾一眼看见赵谦心事重重地坐在一张桌子旁,挥挥手让宋师爷下去。宋师爷躬身退下,顺手把房门掩上了。
情形有些尴尬,院子里的笑谈声传进来,更增添了屋内的寂静。金学曾清了一下嗓子,打破了这寂静:“赵大人找我有事?”
赵谦不自然地笑笑,压低声音说道:“金大人,我单独见你,是有一件重要事情向你通报。”金学曾问:“何事?”赵谦道:“有人要暗算你。”金学曾扑哧一笑:“是吗?除了你赵知府,还会有什么人暗算我?”赵谦从袖笼里摸出一张五千两银子银票来,递给金学曾。金学曾看了看密押与楮纸的质地,说:“这是一张真银票,知府大人拿出它来干什么?”赵谦把身子俯过去,对着金学曾小声言道:“有人愿意拿这张银票买你的人头。”“我这瘦不拉叽的脑袋,哪里值得五千两银子?”金学曾面不改色地戏谑道。赵谦道:“金大人不要作贱自己,子粒田征税的事情,在京城引起巨大风波,你不会不知道吧?”
“略知一二。”
“这件事虽是皇上的旨意,但始作俑者,却是你金大人。如今,天下的势豪大户,哪一个不把你恨之入骨?”
金学曾颇不以为然,问是哪个势豪大户想要他的脑袋,赵谦说:“来者很神秘。一会儿说武清伯李伟,一会儿说驸马都尉许从成,总不肯暴露他的真实身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来头很大。”
“何以见得?”
“你写信给首辅大人,说咱将一千二百亩官田送给张老太爷一事,他都知道。”
这么说,赵谦已经知道金学曾告发了他。赵谦道:“首辅大人收到你的信后,采取了何等举措,你金大人大概还不知晓吧?”
从这句话中,金学曾明白了赵谦并不知道周显谟来联合自己捉拿他的事,淡淡一笑问道:“是何态度?”
赵谦说:“他将此事禀奏了皇上。”
“都是那位神秘来客告诉你的?”
“他不说,咱哪能知道?”
金学曾点头,问道:“如此说来,我金学曾应该是你赵知府的第一号敌人,你为何还要援手救我?”赵谦正欲回答,一位小尼姑提了茶壶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水。金学曾探头朝走廊看了看,见又来了几位官员,宋师爷正忙前忙后招呼。前院传来了颂经声。
大雄宝殿,一大片善男信女跪倒膜拜。卫先生混迹其中,偶尔与前来接头的人耳语。正中大法案,围坐了一班女尼,敲鱼击磬,齐声诵唱《妙法莲花经》中的一段:
诸善男子,各谛思惟
此为难事,宜发大愿
诸余经典,数如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