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此刻重逾千斤。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八个字,像八枚冰冷的针,刺入启明的眼底,又顺着血脉蔓延,冻僵了他的西肢百骸。办公室里恒温空调的嗡鸣消失了,窗外城市的喧嚣褪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孤寂的搏动,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启明的身体。
永远不会伤害他?
那这算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戏?在他质问她、用最冰冷的言语将她推开之后,她留下这样一句话,然后让整个永华财团撤资,让他的研发中心瞬间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
这难道不是最残忍的伤害?
荒谬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商业反击。没有窃取技术,没有公开诋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辩解。只有这石破天惊的撤资,和这张语焉不详、却仿佛倾注了所有力气的字条。
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猛地抓起内部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按下秘书的快捷键,声音嘶哑:“立刻,我要永华财团撤资的所有细节,公告原文,市场反应,还有……许雅涵,不,许雅,许家这位千金的所有公开行程和动向!现在!”
命令下达了,但他心中的迷雾却越来越浓。他跌坐回宽大的皮质座椅,指尖无意识地着那张便签纸粗糙的边缘。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她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清甜中带着一丝冷冽,如同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几个小时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秘书送来的报告详尽却冰冷:永华财团的公告措辞官方而简洁,此次撤资属于公司“战略性调整”,否认与研发中心本身有任何关联。市场一片哗然,亚太研发中心的几个合作方己经打来试探的电话,股价在开盘后应声下跌。而关于“许雅涵”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张模糊的公开场合照片,和一段简短的家庭背景介绍——她被保护得很好,几乎从不在媒体前曝光。
她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迹可寻。
启明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她第一次在研发实验室里,对着复杂的仪器眼睛发亮的样子;她偷偷学着做他喜欢的韭菜馅饺子,结果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的笨拙;她在他为技术瓶颈焦头烂额时,安静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咖啡,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被愤怒掩盖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回,带着尖锐的质疑。
如果一切都是伪装,那这伪装是否太过真实,太过……投入?
如果她真的另有所图,以她的身份和手段,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拿到远比“星耀”更核心的东西,为何偏偏在他发现前夕,留下这样一句近乎……诀别的话?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那句话,像一个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傍晚时分,就在启明被各种混乱的思绪折磨得几乎要爆发时,他的私人手机,那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号码,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没有备注姓名,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但他的心跳,却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也是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启明几乎要以为那只是恶作剧时,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此刻却带着浓重鼻音和疲惫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之力。
“启明……”
是小雅。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或者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也许再也不想见到我。”
“别来找我……也,别问为什么。”
“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要碎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绝望和无奈。
然后,不等他有任何回应,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冰冷而规律。
启明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窗外,新加坡的夜幕己然降临,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而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身影被拉得很长,映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个被困在迷宫中心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