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没有停下脚步,在门框的阴影里,她的背影显得格外清冷而坚毅。
她推开房门,瞬间被那铺天盖地的雨幕吞没。
河滩边,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黑。
喜凤蜷缩在一处塌方的泥坡下,夜里河水涨潮,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泥水里。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与骄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
这个死二顺,她让他回家找救兵,他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把她扔在这等死吧。
他最好是死了,要是他故意不回来救她,她一定会化作厉鬼去掐死他。
雨水冲花了她脸上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滑稽而可怜的木偶。
夜越来越深,河水也蔓延至胸口,原先只是脚受了伤,现在她的双腿也抽筋动不了。
她双眼哀愁,不住得流泪。
她真不想死,真的,她总觉得自己的命好,算命的说她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可是她在村里穷了一辈子,所以她总想着涅槃重生,飞到枝头变凤凰。
可是她今天居然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还什么福都没享上呢……
“有没有人……”她无助地呢吼着,声音很快被雷鸣掩盖。
当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那个跌跌撞撞奔向她的身影时,喜凤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躲。
她不想让田小草看见自己这副烂泥一般的模样。
“喜凤!”
小草扑倒在泥地里,几乎是爬着到了她身边,那双瘦弱却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喜凤的肩膀。
“你来干什么……”喜凤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打架,“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你现在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把衣服换上。”小草根本不理会她的尖刻。她顶着风,吃力地解开塑料布,将那件尚有余温的棉袄裹在喜凤身上。
那一瞬间,温暖接触到冰冷皮肤的触感,让喜凤所有伪装出来的尖锐瞬间崩塌。
她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带着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嫉妒与惶恐。
“上来。”小草转过身,伏在泥浆里,脊背挺得笔直。
“你背不动我……”喜凤抽噎着。
“上来。”小草重复了一遍,语调平静得像是一条亘古不变的河流。
喜凤最终还是伏在了小草的背上。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个被她羞辱、唾弃了无数次的女人。
小草很瘦,甚至有些硌人,可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却是那样沉稳。
小草每走一步,双脚都会深深地陷进泥潭,再费力地拔出来。喜凤能听到她胸腔里传出来的、沉重而破碎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拉响的风箱。
雨幕阻隔了视线,也将世界压缩得只剩下这两具紧紧相贴的躯体。
喜凤把脸埋在小草的颈窝里,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风雨,却意外地嗅到了一股气息。
那是村子里最常见的苦艾。
不是喜凤平日里爱用的那种香得发腻的洋碱,也不是田间地头那股浑浊的土腥,而是一种被反复揉搓洗涤、又在阳光下暴晒后,透出来的淡淡的、微微发苦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喜凤的心颤栗了一下。
小草干活太多,经常受伤,她不会去诊所检查,也不会去医院治病,甚至连点药都舍不得买,无论受了什么伤都只敷点艾草止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