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艾草没这么万能,只是她坚信这些伤口会自己好的。
雨太大,一滴滴砸在她的背上,她却不觉得疼,不是她多伟大,只是田小草带的雨衣太厚,这些重量看似均匀地落在她们身上,但其实只压在了田小草一个人身上。
在这一刻,她突然想抱一抱田小草。
她被田小草背在背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原本是最方便的姿势,可是她却不敢动分豪。
因为这是如此的奇怪,如此的羞耻。
小草的脖颈处有细碎的绒毛,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喜凤看着那截颈椎骨,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羡慕小草的“好名声”和她所得到的“偏爱”,所以才要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好证明她的那些善良是假的,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直到此时,趴在这具温暖而坚实的躯体上,喜凤才绝望地发现,田小草的勤劳能干、踏实善良,并没有获得相应的报酬,甚至连最起码的幸福和快乐都不曾有过。
所谓的偏爱,更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与受苦之上,甚至这些偏爱都是如此短暂,转眼,她就要靠着别人这一点点偏爱,回馈别人更多的爱。
她再也不羡慕田小草了。
“田小草……”喜凤的声音闷在雨衣里,带着一丝沙哑的鼻音,“你为什么要来?”
小草的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她的脚尖踢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别说话,”小草低声说,“攒点力气,咱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温柔的小刀,轻轻划开了喜凤心脏的自私硬壳。
喜凤不自觉地收紧了双臂,将脸紧紧地贴在小草的背上。那种清苦的苦艾味像是有魔力一般,渐渐抚平了她内心那经年累月的焦躁。
她突然发现,这个她恨了半辈子的女人,竟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在众叛亲离的深夜,背着她穿过泥淖,带她回家的人。
回到李家大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惨淡的灰。
小草推开房门,将喜凤轻轻放在炕上。
她的力气在那一刻彻底耗尽,整个人顺着炕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鬼。
二顺急忙迎上来,又是倒水又是拿毛巾。
喜凤坐在炕头,身上裹着那件干爽的棉袄,眼神有些发直。她看着小草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布满细小伤痕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小草……”喜凤开口,声音却在颤抖。她想让小草来她的房间里拿药,可是她怎么努力张口都只是哑然。
小草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她看着喜凤,那双眼睛里没有得胜者的傲慢,也没有受害者的委屈,只有一种淡漠的宁静和近乎神明的慈悲。
“嫂子,换身干衣裳,别着凉。”
说完,小草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喜凤呆呆地坐着。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怀里的棉袄,上面还残存着那种清苦的香气。
那一刻,在这个阴暗、潮湿、充满了争吵的李家大院里,某些东西碎了,又有某些东西,正如同那被雨水滋润过的野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疯了一样地生长。
这种生长,带着痛,也带着从未有过的、名为“爱”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