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更大了。
树影摇曳,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手,正试图缝补那支离破碎的月光。二顺回来带来了好消息,她睡了一个安稳觉。
动工第一天,李家老宅的院子里腾起一层厚厚的、呛人的土灰。
阳光毒辣得像鞭子,抽打在每个人赤裸或汗湿的脊背上。本该是兴工动土的好日子,却因喜凤那高亢而尖锐的嗓音,平添了几分让人焦躁的戾气。
“大哥,那砖得对齐了!你是盖房还是搭猪圈呢?”喜凤叉着腰站在树荫下,手里那把花折扇摇得飞快,却扇不熄她眉宇间的虚火。
她那双描得细长的眼角吊着,视线像毒蛇一样在院子里巡视,最后落到正弯腰抬水的田小草身上。
“小草,我说你那腿是棉花捏的?走快两步能折了?师傅们等着用水,你在这儿磨洋工给谁看呢!”
小草没说话。她低着头,两只沉重的水桶将她的肩膀压成了一个单薄的弧度。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漠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凭喜凤往里扔多少石子,都激不起半点回响。
这种沉默,对喜凤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她渴望冲突,渴望小草能像她一样泼辣地还嘴,好让她那无处安放的焦躁找到宣泄口。
来顺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汗,将手里的瓦刀重重一摔,发出一声闷响,“够了!你要是嫌这儿不顺眼,就回屋待着!没完没了了还!”
“我回屋?我要是回屋,这房梁都能让你们给盖歪了!”喜凤冷笑一声。
来顺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这房我不盖了,谁爱伺候谁伺候!”
看着来顺摔门而出的背影,喜凤嘴角的嘲讽渐渐凝固。她看着这乱糟糟的工地,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人不齐心,钱也不够,按这样算下去,她不仅不能贪下任何便宜,还要倒贴进去。
她看着那些昂贵的河沙,心思转了又转,只要省下这笔钱,她手里的余钱就能多一分,她也能多昧下一分。
“二顺,过来。”她压低声音,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和算计。
入夜,天公不作美。
原本闷热的空气像是被一只巨手攥紧,随后猛地撕裂。
狂风卷着土腥味呼啸而过,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每一滴都沉重得像是要砸破屋瓦。
这样的天气不算好,却正是做坏事的好天气。
二顺一瘸一拐地撞进家门时,浑身被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
他脸色惨白,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抓着来顺的裤脚,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哥……哥……快救命……喜凤……喜凤在那河滩里……起不来了……”
来顺正坐在炕头抽旱烟,他听见二顺的话,还在生白天喜凤的气,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烟雾在狭窄的屋里缭绕,模糊了他那张木然的脸。
“起不来就让她在那儿待着,”来顺的声音冷得像冰,“大半夜去偷河沙,这种缺德事儿也就她干得出来。淹死了是她命该如此,省得天天在家闹腾。”
“哥!她那是想给咱家省钱啊,”二顺哭出了声,“她那腿被沙石压了一下,又崴了脚,大雨一张,河滩全是泥潭,我这一身伤也是摔的,我实在背不动她了……”
“那是她活该。”
来顺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语气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恶。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冷漠中,始终守在角落里缝补衣服的小草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门后,披上一件破旧的雨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棉袄,仔细地用塑料布包好。
“小草,你别去!”来顺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