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日落时分。联军营地东侧的临时医署已经初具规模。三十余顶白色帐篷整齐排列,帐篷间拉起晾晒药草的麻绳,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药香——苦参的涩、灵芝的醇、薄荷的清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重伤者换药时不可避免的味道。沈清辞正在主帐内为一名青云宗弟子处理腿伤。这年轻人是在追击噬魂殿残部时中了埋伏,右腿被毒镖射穿,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溃烂。若非同门拼死将他抢回,又得沈清辞亲自施针封毒,恐怕早已毒发身亡。“忍着点。”沈清辞用银刀削去腐肉,动作精准迅速。年轻人咬着一块软木,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他的师父就死在噬魂殿手中,这条腿是为复仇付出的代价,他认。腐肉清除完毕,沈清辞取出一只玉瓶,倒出少许淡金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这是她用世界之心生机之力温养过的“生肌散”,药效比寻常版本强了数倍。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黑血化作青烟消散,新鲜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年轻人瞪大眼睛,几乎忘了疼痛。“七天不能下地,每天换一次药。”沈清辞用绷带包扎伤口,手法娴熟,“一个月后能正常行走,但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三个月。期间不能运功,否则新生的经脉承受不住。”“多谢沈宗主!”年轻人激动地想站起来行礼,被沈清辞按住了。“好好养伤。”她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下一个病床。就在她拿起新的药瓶时,心头忽然一跳。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是久闭的门扉忽然开了一条缝,透进一线光。是玄璃。沈清辞几乎是本能地放下药瓶,快步走出医署。周围忙碌的医修和伤员都诧异地看向她——这位素来冷静的宗主,此刻的步伐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她穿过营地,来到玄璃沉睡的帐篷外。手触到门帘时,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才掀帘而入。帐篷内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玄璃依然蜷缩在床铺上,但周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七彩光晕中。那光晕如水波般缓缓流转,每流转一圈,小狐狸的身形就清晰一分。最奇异的是它的九条长尾——原本断掉的三条已经重新长出,新生的尾巴略显纤细,但与其他六尾一样,尾尖都燃烧着细小的金色火焰。而在玄璃额头,那枚皇族印记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纹路,而是化作了一枚指甲大小的、实质般的金色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星河在缓缓旋转。沈清辞能感觉到,玄璃的意识正在从某个极深的所在,如潜龙出水般缓缓上浮。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从漫长的梦境中即将醒来,意识还沉浸在梦境里,身体却已经开始感知现实。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床边,等待着。光晕越来越盛,帐篷内的灵气开始自发向玄璃汇聚,形成一个微型的灵气漩涡。漩涡中心,小狐狸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有力。终于,在最后一缕夕阳从帐篷缝隙中消失的刹那,玄璃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原本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符文在流转、组合、消散。那眼神不再是小兽的懵懂灵动,而是沉淀了万载岁月的沧桑与智慧,但又保留了属于玄璃本身的纯净。“主人……”玄璃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多了几分古老的回响。“欢迎回来。”沈清辞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它的背脊。毛发入手温润,带着阳光般的暖意。玄璃蹭了蹭她的手,然后站起身。它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还不习惯这具经过蜕变的身体。九条长尾在身后舒展,每一条都散发着不同的灵力波动——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九大属性本源之力,此刻在它身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我睡了多久?”玄璃问。“七天。”“才七天……”玄璃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可我感觉,像是过了七百年。”它跳到沈清辞膝上,仰头看着她,金色眼眸中情绪复杂:“主人,我看到了很多……灵狐一族的全部传承,万年前那场大战的真相,世界之心的秘密,还有……‘它们’到底是什么。”沈清辞心头一紧:“慢慢说。”玄璃闭上眼睛,额头的晶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在帐篷空中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影,光影中,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那是万年前的天空,漆黑如墨,无数狰狞的裂缝在苍穹上蔓延。裂缝中,有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试图挤入这个世界。大地崩裂,火山喷发,海水倒灌,生灵涂炭。灵狐一族举全族之力,在九位皇族的带领下,燃烧血脉,以生命为代价,将那些裂缝一一修补。最后,当最大的那道裂缝即将彻底撕裂大陆时,初代灵狐皇选择以自身为祭,将破损的世界之心封印在陨星之原深处,用灵狐本源温养修复。,!画面一转。黑暗的虚空中,几个模糊的、难以形容轮廓的存在正在低语。它们的话语言语无法理解,但通过传承的记忆,沈清辞“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已经献祭……种子已种下……等待发芽……”“需要容器……适合的容器……”“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画面破碎。玄璃睁开眼睛,金色眸子里带着恐惧:“‘它们’不是某种具体的生物,而是一种……概念,一种规则,一种渴望吞噬世界本源的‘饥渴’。万年前,它们没能完全入侵,但留下了‘种子’——就是扭曲世界规则,让生命走向自我毁灭的‘污染’。”它顿了顿,声音更低:“噬魂殿的功法,血魂真人的疯狂,甚至大陆灵气衰减、天道沉睡……都是那种子在起作用。血魂真人以为自己在追求力量,实际上,他每一次修炼血道邪术,每一次杀戮献祭,都是在为那种子提供养分,让它在他灵魂深处扎根、生长。”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即使噬魂殿覆灭,只要那种子还在,就可能有新的‘血魂真人’出现?”“不止如此。”玄璃的尾巴不安地摆动,“种子需要‘容器’才能完全苏醒。血魂真人是最接近完美的一个,但他失败了。可种子不会死,它会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容器……可能是某个心志不坚的修士,可能是某个被仇恨吞噬的凡人,甚至可能是……”它没有说下去,但沈清辞明白了:甚至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帐篷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夜宸的声音:“清辞,你在里面吗?”“进来。”夜宸掀帘而入。他今天的气色好了些,但眉宇间依然带着病态的苍白。看到醒来的玄璃,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醒了?”“刚醒。”沈清辞示意他坐下,“正好,玄璃有话要说。”玄璃将刚才的传承记忆,尤其是关于“种子”的部分,又讲述了一遍。夜宸听完,神色凝重,但并没有太过惊讶。“我猜到了一些。”他说,“血魂真人临死前,灵魂深处确实有某种……不属于他的东西。我当时以为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现在想来,那就是‘种子’。”“你能感知到?”沈清辞问。“我的功法对魂魄敏感。”夜宸点头,“而且,这三天我逼毒时发现,九幽腐魂毒的怨念深处,也有一丝类似的、极其隐晦的异样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当务之急有两件事。”沈清辞率先打破沉默,“第一,清除夜宸体内的余毒,那里面可能也藏着种子的碎片。第二,对所有噬魂殿俘虏进行深度神魂检查,找出被种子污染的人。”“还有第三件。”玄璃补充,它额头的晶石光芒闪烁,“世界之心虽然复苏,但它还很虚弱。我需要进入它的意识空间,将灵狐一族的完整传承烙印给它——那里面有对抗‘污染’的方法。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期间不能被打扰。”“需要多久?”“至少一个月。”玄璃说,“而且,我需要主人你协助。世界之心已经认可了你,有你在,它能更快接受传承。”沈清辞沉吟片刻:“审判庭三天后开始工作,俘虏的神魂检查可以同步进行。夜宸的解毒……需要准备什么?”玄璃跳到地上,九尾展开,尾尖的金色火焰微微摇曳:“现在就可以开始。涅盘圣火的子火在我体内已经稳定,世界之心的生机之力主人你也能够调用。最重要的是……夜宸必须完全信任我们,放弃所有抵抗。”夜宸没有丝毫犹豫:“来吧。”“去我的帐篷。”沈清辞起身,“那里有隔音结界,更安全。”三人来到沈清辞的帐篷。她布下三层防护阵法后,玄璃开始布置净化仪式。小狐狸用爪子在地面划出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由内外三圈组成,内圈是九个狐族古字,中圈是医道符文,外圈则是世界之心印记的简化版。法阵成型瞬间,帐篷内的灵气浓度暴涨,空气中浮现出细小的金色光点。“夜宸,坐在阵眼。”玄璃指向法阵中央。夜宸依言盘膝坐下。“主人,你坐在这里。”玄璃在阵眼左侧划出一个位置,“用你的医道灵力,与世界之心共鸣,调动生机之力,形成护盾包裹夜宸的魂魄。记住,护盾要薄如蝉翼,但必须覆盖魂魄的每一寸。”沈清辞点头坐下,闭目凝神。左眼深处,金色光芒亮起,她的意识沉入识海,与留在那里的世界之心印记沟通。温和而庞大的生机之力从虚空中涌来,在她掌心凝聚成一层几乎透明的淡绿色光膜。“开始。”玄璃走到阵眼右侧,九条长尾同时插入地面,尾尖的金色火焰沿着法阵纹路蔓延,瞬间将整个法阵点燃!不是真实的火焰,而是纯粹的净化之力的具现。金色火光在法阵中流淌,却丝毫不灼烧实物,只针对魂魄与能量。,!夜宸闷哼一声。当金色火焰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灼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灼烧的剧痛。那是涅盘圣火在净化他魂魄表面附着的怨念和毒素。“护盾!”玄璃低喝。沈清辞立刻将手中的淡绿色光膜推向夜宸。光膜如轻纱般将他笼罩,触及金色火焰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生机之力与净化之火相互渗透、平衡,最终达到一个微妙的临界点——火焰能透过护盾净化毒素,却不会伤及魂魄根本。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沈清辞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能感觉到,每一寸护盾的厚薄都在随着火焰强度的变化而波动,她必须时刻调整,不能有丝毫分神。玄璃同样不轻松。它控制着九道火焰,如九条灵活的小蛇,钻入夜宸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寻找并净化那些深植的余毒。每一处毒素被净化,夜宸就颤抖一次——那是深入骨髓的痛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篷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营地中亮起灯火,巡逻修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没有人知道,这顶不起眼的帐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的仪式。一个时辰后,夜宸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嘴角溢出黑色的污血——那是被逼出体表的毒素。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依然清醒。“最后一部分了。”玄璃的声音带着疲惫,“毒素已经集中到心脉附近,但那里也是魂魄最脆弱的地方。主人,护盾必须再薄三分,否则火焰进不去。但太薄的话……”“我知道。”沈清辞咬牙,将护盾的厚度调整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她能感觉到,夜宸的魂魄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像易碎的琉璃。玄璃深吸一口气,九条火焰小蛇汇合成一股,如细针般刺向夜宸心脉!“呃——!”夜宸猛地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将那声痛吼压成了闷哼。沈清辞的护盾在火焰刺入的瞬间,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她强行稳住,神识如最精密的仪器,监控着魂魄的每一丝变化。火焰在心脉中穿行,所过之处,紫黑色的毒素如冰雪消融。但那些毒素在消亡前,发出了最后的反扑——它们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尖刺,刺向魂魄!沈清辞瞳孔收缩。护盾太薄,挡不住这些尖刺!千钧一发之际,夜宸忽然睁开眼。他的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清明。他主动放开了一部分魂魄的防御,让那些黑色尖刺刺入,然后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将它们牢牢锁在魂魄表层。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将毒素最后的反扑引入自己魂魄,然后用魂魄之力将其禁锢,为净化争取时间!“快!”夜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玄璃再不犹豫,火焰暴涨,将那些被禁锢的黑色尖刺连同夜宸的部分魂魄表层,一起包裹、灼烧、净化!“噗——!”夜宸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向后倒去。沈清辞撤去护盾,扑过去扶住他。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魂魄波动紊乱,但体内那股阴冷的、侵蚀性的毒素气息,彻底消失了。成功了。但代价是,夜宸的魂魄受到了重创。虽然毒素已清,但他需要很长时间来休养,修为也可能跌落。玄璃虚弱地趴在地上,九尾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这次净化消耗了它太多本源之力。沈清辞将夜宸平放在地上,迅速检查他的状况。魂魄损伤严重,但根基未毁,生机尚存。她取出数枚温养神魂的丹药,喂他服下,又以银针稳固他的魂魄波动。做完这一切,她才跌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帐篷内安静下来,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良久,玄璃才轻声开口:“他挺过来了。”“嗯。”沈清辞看着昏迷的夜宸,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刚才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置于死地,只为彻底清除毒素。这份决绝,让她心惊,也让她……心疼。“他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沈清辞说,“这期间不能动武,不能过度耗费心神。”“三个月后呢?”玄璃问。“看恢复情况。”沈清辞起身,将夜宸移到床铺上,盖上薄毯,“可能修为会跌落到元婴中期,也可能……就此止步不前。”这对一个曾经站在大陆顶端的强者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但沈清辞知道,夜宸不会后悔。就像他不会后悔在决战中为她挡下致命一击,不会后悔燃烧神魂去净化世界之心。有些人,生来就是如此。认定了,就不回头。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凌虚子的声音:“宗主,出事了!”沈清辞整理了一下仪容,掀帘而出:“何事?”凌虚子脸色难看:“东海陈岛主带人闯进了俘虏营,要亲手处决几个俘虏,说是为他兄长报仇。看守的弟子拦不住,已经伤了好几个。”沈清辞眼神一冷:“带我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内的夜宸和玄璃,布下一道防护结界,这才跟着凌虚子匆匆离去。帐篷内,玄璃跳到床边,看着昏迷的夜宸,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担忧。而在夜宸的识海深处,某个被净化过的角落,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印记,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那印记的形状,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灵狐涅盘:神医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