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营设在陨星之原北侧的一片洼地,三面环着矮丘,只有一条路进出。原本这里只是临时圈出的空地,用简单的木栅栏围着,但随着俘虏增多,联军又紧急搭建了十几顶帐篷,挖了壕沟,布下了限制灵力的简易阵法。沈清辞和凌虚子赶到时,营地入口处已是一片混乱。十几名东海修士手持刀剑,正与看守俘虏营的青云宗弟子对峙。地上躺着三个青云宗弟子,一人手臂骨折,两人额头带血,显然已经动过手。而东海修士这边,为首的陈岛主双目赤红,手中长刀直指对面一个年轻修士的咽喉。“陈长风!”凌虚子厉喝一声,元婴巅峰的威压骤然释放,“把刀放下!”陈岛主——陈长风——闻声手一颤,刀尖偏离了半寸,但依然没有收回。他转头看向凌虚子和沈清辞,眼中血丝密布:“凌虚前辈,沈宗主,这是我东海陈家的私仇!这狗贼——”他刀尖又指向那年轻修士,“就是他,用毒镖暗算了我兄长!今日我必取他性命,以慰兄长在天之灵!”那年轻修士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脸色苍白,身上穿着噬魂殿的低阶弟子服,修为只有筑基中期。他被刀指着,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有求饶。沈清辞的目光在青年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扫过他身后——俘虏营的木栅栏后,上千双眼睛正紧张地看着这边。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麻木。“陈岛主,”沈清辞上前一步,声音平静,“你说他暗算你兄长,可有证据?”“还要什么证据!”陈长风怒吼,“我亲眼所见!那日追击,这狗贼躲在暗处放冷箭,毒镖正中我兄长心口!若非如此,以我兄长的修为,怎么可能……”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周围几个东海修士也眼眶发红,显然都是陈家的子弟或亲信。沈清辞看向那青年:“他说的是真的吗?”青年浑身一颤,低下头,半晌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是……是我放的镖……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想阻拦追兵……我不知道会……”“放屁!”陈长风身边的壮汉啐了一口,“那毒镖上抹的是‘腐骨散’,中者三个时辰内全身骨骼软化而死!你说你不是故意的?!”青年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清辞看向凌虚子。老道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白:证据确凿,这青年确实是杀人凶手。按照常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是在战场上,各为其主,本就是你死我活。但沈清辞知道,她不能这么简单处理。如果今天让陈长风当众杀了这个俘虏,那么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愤怒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有亲人死在噬魂殿手中的修士,都会要求血债血偿。到时候,所谓的审判庭就成了笑话,重建大陆的团结也会土崩瓦解。可如果强行阻止,又会寒了东海修士的心。陈家为这场战役付出了惨重代价,连家主都战死了,若连报仇都不允许,情理上说不过去。两难。沈清辞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陈长风的刀尖又开始颤抖,显然耐心快要耗尽。“陈岛主,”沈清辞终于开口,“你兄长陈岛主,是为什么而战?”陈长风一愣:“自然是为了铲除邪道,守护大陆!”“那么他死的时候,可曾后悔?”沈清辞继续问。“后悔?当然不!我陈家男儿,死得其所!”陈长风挺起胸膛,但眼中泪光闪烁。“好一个死得其所。”沈清辞点头,“那么,如果陈岛主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为了报仇,不惜破坏联军纪律,与同袍刀剑相向,他会作何感想?”陈长风脸色一变。“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沈清辞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这场战斗,我们死了八百七十三人,伤了数千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同门死在战场上。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抓着凶手要当场处决,那这俘虏营里的一千二百人,够我们杀几回?”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东海修士,也扫过青云宗弟子:“今日你杀一个,明日他杀两个,后天又有人要杀三个……仇恨只会越积越深,到最后,我们这些并肩作战过的同袍,会不会也因为仇恨而反目成仇?”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东海修士,脸上也露出了迟疑之色。“那依沈宗主的意思,”陈长风咬着牙,“我兄长的仇,就不报了?”“要报。”沈清辞斩钉截铁,“但要用正确的方式报。”她走到那青年俘虏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在噬魂殿多久了?为什么要加入?”青年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叫周明……加入三年……因为家里穷,爹娘病重,噬魂殿的人说……说加入他们就有钱治病……我就……”“你知道腐骨散的毒性吗?”沈清辞问。,!周明浑身一颤,低下头:“知道……他们教过我……说这是保命的手段……”“那你放镖的时候,是想保命,还是想杀人?”“我……我只是害怕……”周明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么多人在追我们……我吓坏了……随手就……”沈清辞站起身,看向陈长风:“陈岛主,你听到了。他不是职业杀手,只是个被生活所迫、误入歧途的可怜人。他放毒镖,更多是出于恐惧而非恶意。当然,这不能改变他杀了你兄长的事实。”她顿了顿:“按照审判庭的规则,杀人者死。但若凶手有悔过之心,且非蓄意谋杀,可酌情减刑。我提议:废除周明修为,判处终身监禁,在监禁期间从事最苦最累的劳役,用余生来赎罪。”“终身监禁?”陈长风冷笑,“那太便宜他了!”“那你想怎样?”沈清辞反问,“杀了他,你兄长就能复活吗?还是说,你兄长的命,需要用别人的命来填补,心里才能平衡?”陈长风被问住了。“陈岛主,”沈清辞的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心里苦。亲人惨死,谁都难以接受。但你要明白,我们建立审判庭,制定规则,不是为了保护这些俘虏,而是为了守护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你一样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她指向俘虏营:“这一千二百人,不全都是周明这样的误入歧途者,也有真正的恶徒。审判庭会一一甄别,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但这个过程必须公正、公开,不能凭个人好恶行事。”陈长风握刀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看看沈清辞,又看看周明,再看看身后那些同门,最后长叹一声,将刀狠狠插进地面。“好!我信沈宗主一次!”他瞪着周明,“但你要保证,这小子余生都要在痛苦中度过!”“我保证。”沈清辞点头。风波暂时平息。陈长风带着东海修士悻悻离去,青云宗弟子将受伤的同门抬去医署。周明被重新押回俘虏营,等待正式的审判。凌虚子看着沈清辞,眼中带着敬佩:“宗主处理得妥当。既平息了事态,又维护了规则,还给了陈家一个台阶下。”沈清辞却摇了摇头:“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矛盾还没有解决——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她望向俘虏营深处,眉头微蹙:“而且,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才那个周明……他的状态不太对。”“不对?”凌虚子一愣,“老朽看他只是被吓坏了……”“不是恐惧。”沈清辞的眼神变得锐利,“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混乱。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正常的空洞,就像……”她没说完,但凌虚子明白了:“就像被控制了心神?”“还需要确认。”沈清辞转身,“走吧,先回营地。今夜俘虏营加派人手,防止再出意外。”两人离开时,谁也没注意到,俘虏营角落的一顶帐篷里,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透过帐篷缝隙,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这男子叫吴鹰,噬魂殿的金丹执事,专门负责调教新入门的低阶弟子。周明就是他三年前带进来的。等沈清辞和凌虚子走远,吴鹰才收回目光,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简。玉简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显然是件即将损坏的法器。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玉简上。玉简微微一亮,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情况如何?”“血魂已死,世界之心复苏,联军正在筹备审判庭。”吴鹰低声汇报,“另外,目标人物周明,已经被‘种子’初步感染,但今天差点被处决。沈清辞救了他,判了终身监禁。”“沈清辞……”那个声音咀嚼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与灵狐缔结契约、唤醒涅盘圣火的女人?”“是。她很棘手,不仅修为高,而且擅长医术和人心掌控。今天她几乎凭一己之力就平息了一场冲突。”玉简那头沉默了片刻。“继续观察,不要暴露。种子需要时间成长,在周明完全转化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明白。但是大人……”吴鹰犹豫了一下,“血魂殿主留下的传承里说,种子转化需要强烈的负面情绪作为养分。周明现在被判终身监禁,虽然痛苦,但还不够绝望……”“那就给他希望,再亲手掐灭。”那个声音冷酷地说,“让他以为自己能逃脱,然后再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这种落差产生的痛苦,是最美味的养分。”吴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属下明白。”通讯切断。玉简彻底碎裂,化作粉末从吴鹰指间洒落。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浮现出一抹诡异的黑气。那黑气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幻觉。帐篷外,月光清冷。而此时的沈清辞,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夜宸还在昏迷中,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玄璃趴在他枕边,也陷入了沉睡——刚才的净化仪式消耗了它太多力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清辞检查了两人的状况,确认无碍,这才在床边坐下,闭目调息。但她无法静心。脑海里反复浮现周明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陈长风悲愤的表情,以及俘虏营里那上千双各怀心思的目光。重建大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头万绪。各方利益要平衡,血仇要化解,秩序要建立,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种子”威胁……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前世作为佣兵,任务简单明确:救人或者杀人。可如今,她要面对的是整个大陆的未来,是无数人的生死和命运。这份责任太重了。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花弄影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看到沈清辞的脸色,她叹了口气。“宗主又在为那些事烦心?”“花谷主。”沈清辞睁开眼,接过药汤,“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医署那边还有几个重伤员情况不稳定,妾身刚处理完。”花弄影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宗主,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请说。”“您太累了。”花弄影直言不讳,“从决战到现在,您几乎没合过眼。又要处理政务,又要救治伤员,还要提防暗处的威胁。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沈清辞苦笑:“没办法,事情太多了。”“事情再多,也要一件件做。”花弄影认真地说,“而且,您要学会相信别人,把一些事交出去。凌虚前辈、铁战道友、还有妾身,我们都能分担。”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夜尊主和玄璃,等他们恢复,也能帮您。您不是一个人。”沈清辞沉默了。她确实习惯了独当一面,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但花弄影说得对,现在的她,不再是一个人了。“谢谢你,花谷主。”“不必谢。”花弄影起身,“妾身只是希望,宗主能保重自己。您若倒了,这片大陆刚燃起的希望,也就灭了。”她离开后,沈清辞将那碗药汤慢慢喝完。温热的药液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看向床上的夜宸,又看向玄璃。是啊,她不是一个人了。深吸一口气,沈清辞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放空思绪,进入深度调息。而就在她入定的瞬间,夜宸的眉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印记,又微微闪烁了一下。这一次,闪烁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半息。像是在呼吸。像是在……生长。帐篷外,夜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和草屑。更远处,俘虏营里,周明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他的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低语:“想逃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付出一点点代价……”周明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根本捂不住。“滚出去……滚出去……”他喃喃自语。声音笑了,那笑声阴冷而诱人:“别抵抗了……你逃不掉的……”“接受我……你会获得力量……获得自由……”“就像三年前,你接受那份‘工作’一样……”周明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扩散。一丝极淡的黑气,从他的眼角渗出,又迅速隐没。夜,还很长。暗涌,已在无声中开始汇聚。:()灵狐涅盘:神医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