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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的句号(第1页)

八月末,盛夏的酷烈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态。天不再是那种被漂白过的、刺眼的蓝白,而是染上了一层均匀的、沉郁的铅灰。风依旧带着暑气,但不再凝滞不动,偶尔会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簌簌的、寂寥的声响。空气里的蝉鸣稀落了许多,有气无力,像在为这个即将落幕的季节,唱着最后的、断续的挽歌。

城西殡仪馆的告别厅外,几棵高大的悬铃木枝叶低垂,叶缘微微卷曲,蒙着一层城市特有的灰霾。时间尚早,厅外空旷的场地上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神色肃穆的人影,低声交谈着,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清。空气里弥漫着香烛、鲜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告别场所的冰冷气息,与残余的暑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怪异的氛围。

林良友站在一棵悬铃木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穿着一身显然不合身的黑色连衣裙,料子很新,带着折痕,是母亲昨天匆匆从商场买来的,尺寸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她急剧消瘦下去的身体上,衬得她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她没有化妆,也似乎几天没有好好洗脸,皮肤干燥,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草草地用一根黑色发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和颊边。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栋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建筑,望着告别厅上方那几个冰冷的黑色大字,眼神里没有任何焦距,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躯壳,留下的只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感和力气的空壳。

从那天下午,在那个充满血腥和绝望的房间里,看着谢榆的生命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流逝,看着救护车刺眼的蓝红灯划破沉闷的午后,看着医生护士徒劳的抢救,看着那根代表心跳的线条最终变成一条冷漠的直线……她的世界就已经崩塌、凝固,然后被浸泡在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黑暗里。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父母压抑的哭泣和小心翼翼的询问,警察和医生程式化的记录与解释,谢榆母亲周岚那张瞬间老了十岁、却异常平静克制的脸,还有那些闻讯赶来、或震惊、或惋惜、或茫然的同学和老师……所有的声音、面孔、场景,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父母和周围的人安排着,去做各种必要的事情——接受询问,回答简单的问题,在需要她出现的时候出现,在需要她签字的地方签字。她吃了东西,但不知道味道;她睡了,但全是光怪陆离、充满血腥和坠落感的噩梦;她哭了,但眼泪流干后,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即将正式与谢榆告别的场所外,那种真实而尖锐的痛楚,才像迟来的海啸,缓慢而无可阻挡地,重新淹没了她。

“良友。”母亲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时间快到了,我们……进去吧?”

林良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冰封中惊醒。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然后,目光又茫然地移开,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扇敞开的、通往告别厅的深色大门,一步一步地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虚空里。

告别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前方被鲜花簇拥的告别台区域,打着一束惨白而集中的灯光。空气里漂浮着更浓重的白菊、百合和线香混合的气味,冰冷,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低沉的、哀婉的乐曲在空旷的厅堂里缓慢流淌,每一个音符都像沉重的叹息。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学校的老师、同学,还有一些谢榆母亲那边的亲友,都穿着深色衣服,低声啜泣或默默垂泪,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良友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那束惨白灯光下的景象死死攫住了。

告别台中央,鲜花环绕中,是谢榆。

她躺在一个铺着白色缎面的窄小平台上,身上盖着一层洁白的纱幔,一直盖到胸口。她穿着那套南京大学的新生纪念T恤和长裤——是周岚按照谢榆的尺码,在出事后的第二天,独自去商场买的。纯棉的白色T恤,左胸口印着南京大学的校徽,深蓝色的长裤。这是谢榆曾经无数次在她们畅想未来时,笑着说“等我们拿到通知书,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这套衣服穿上拍照”的行头。如今,它崭新地穿在了谢榆身上,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谢榆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石膏般的、毫无生气的平静。化妆师显然尽力了,用脂粉掩盖了她最后的苍白和隐约的青紫,给她脸颊扫上了一点不自然的、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涂上了浅色的唇膏。但这一切修饰,都无法掩盖那具躯壳已经彻底失去生命的事实。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只是沉睡般的平和弧度。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遥远。远得像是橱窗里一尊精美易碎的瓷偶,或是某个与眼前这个悲伤世界毫无关联的、静止的梦境。

这不再是林良友认识的那个谢榆。不是那个在物理竞赛场上眼神锐利、下笔如飞的谢榆,不是那个在深夜为她讲解难题时耐心细致的谢榆,不是那个在夕阳下对她露出羞涩微笑的谢榆,更不是那个在最后时刻,口中涌出鲜血、眼中光芒熄灭、在她怀中倒下的谢榆。这只是谢榆留下的一具被精心修饰过的、用于告别的外壳。

然而,正是这具安静的外壳,和那身刺眼的、崭新的南大校服,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也极度残忍的画面。它无声地宣告着一个鲜活生命的骤然消逝,和一个触手可及的光明未来的彻底湮灭。

林良友的呼吸骤然停止了。她死死地盯着那张平静的、陌生的脸,盯着那身本该象征着喜悦和开始的衣服,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发紧,眼前阵阵发黑。她需要用力抓住母亲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去,才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立刻瘫软下去。

告别台的侧面,立着一个简单的展示架。上面没有放谢榆生前的照片——周岚说,谢榆不喜欢拍照,家里也没有合适的遗照。取而代之的,是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本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小半焦黑边缘、勉强能看出是笔记本形状的深蓝色硬壳残骸。那是林良友在最后清理宿舍时,从谢榆枕头下找到的,是那本记录了她所有痛苦、挣扎和最后秘密的日记烧剩下的部分。周岚选择将它放在这里,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摆放好。

右边,是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盒子里,并排放着两个深蓝色的、印着南京大学校徽的特快专递文件袋。一个崭新完好,是林良友的。另一个,边角被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污染,袋身甚至因为浸染过液体而显得有些皱缩、变形——那是谢榆的。两个文件袋都没有拆封,封口完好。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惨白的灯光下,一个洁净如新,象征着依然存在的希望;一个污损不堪,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惨烈和未竟的梦想。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被命运强行分离、又以一种如此残酷方式重新并列的双生子,无声地诉说着所有来不及言说的承诺、携手并进的计划,和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名为“南京”的彼岸。

这两样东西,比任何遗像和生平简介,都更具有直击人心的力量。几乎每一个走进告别厅的人,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它们吸引,然后久久停留,脸上露出更加复杂难言的悲痛、震惊和深深的叹息。那烧焦的日记本残骸,是谢榆独自承受的、不为人知的深渊;而那染血的、未拆封的录取通知书,则是这场悲剧最具体、最尖锐的注脚。

林良友的目光,更是像被钉死在了那个亚克力盒子上。她看着那个染血的、属于谢榆的文件袋,那天下午的所有细节——刺目的阳光、飞舞的尘埃、谢榆璀璨的笑容、骤然涌出的鲜血、文件袋落地的轻响、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无边无际的血泊和冰冷——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瞬间以百倍千倍的强度,轰然冲回她的脑海!她猛地闭上眼,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崩溃的尖叫压回胸腔深处。

告别仪式开始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着简短的悼词。班主任老张代表学校上前发言,声音哽咽,几次停顿,提到谢榆的优秀、勤奋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台下啜泣声更响。周岚没有上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家属区的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哀恸。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告别台上女儿平静的脸。

然后,是遗体告别。人们排着队,缓慢地、沉默地,依次从告别台前走过,鞠躬,献上手中的白色菊花。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掩面而泣,有人只是红着眼眶,深深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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