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得知,那天谢榆太累,就先交了卷,准备离校,碰到了陈孀,陈孀联系了谢榆她妈,带走了。
八月如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重量。林良友捏着那个刚从邮递员手中接过的、印着南京大学暗纹的深蓝色特快专递文件袋,站在自家楼下的香樟树荫里,指尖冰凉,心跳如雷。文件袋很薄,没有拆封,封口处贴着特快专递的凭证,完好无损。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发件人栏“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那几个字,喉咙发紧,呼吸都屏住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所有的汗水、泪水、不眠不休的鏖战、无数次濒临崩溃又咬牙挺住的瞬间,还有谢榆最后在考场外苍白如纸却对她微笑的脸……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这个轻飘飘的、尚未开启的信封里。
她没有立刻拆开。指尖反复摩挲着信封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里面纸张坚硬的轮廓。她想起谢榆,想起她们无数次并肩坐在图书馆,在草稿纸上勾勒过的未来蓝图,想起她们指尖相扣时约定的“南京见”。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渴望,和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恐惧,交织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模糊。解锁,找到那个早已刻在心上的号码,拨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漫长。快接,谢榆,快接!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喂?”谢榆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轻,更哑,像绷紧的弦,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颤音。背景很安静。
“谢榆!”林良友的声音冲出喉咙,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我……我收到了!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我手里了!还没拆!你的呢?你的到了吗?”她语无伦次,紧紧攥着那个未拆封的文件袋,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林良友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和谢榆那边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是通知书在文件袋里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吗?
然后,她听到了谢榆的呼吸声,似乎屏住了,然后又缓缓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却又沉甸甸的叹息。“我……也收到了。”谢榆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个“也”字,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良友心头的阴霾,带来近乎眩晕的狂喜。“刚到。还没拆。”谢榆补充道,声音里那丝颤音更明显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太好了!榆榆!太好了!”林良友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几乎要对着手机大喊出来,“我们……我们一起见证!现在!你等我!我马上过来!我们一起看!”她急切地改了口,意识到拆开信封的动作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都知道,那薄薄的信封里,是通往共同未来的通行证。她要立刻见到谢榆,立刻!
“一起……见证?”谢榆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情绪里有浓烈的渴望,有无法言说的温柔,还有一种林良友此刻被狂喜冲击、未能立刻辨别的、近乎悲壮的决绝。“好。”她最终轻轻地说,那个“好”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个承诺。“我在家。老地方。你……过来吧。”
“等我!我马上到!”林良友挂断电话,将那个承载着一切的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转身朝着小区外狂奔。热风灼烫她的脸颊,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她却感觉不到,胸腔里被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喜悦填满。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熟悉的、位于城西老旧小区的地址,一路都在催促,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恨不得立刻飞到谢榆身边。
车子在那栋墙皮斑驳、爬满枯萎爬山虎的旧楼下停住。林良友几乎是跳下车,冲进昏暗的单元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心跳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混合着灰尘和岁月沉淀的气味。
302室的深绿色铁门虚掩着,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被岁月过滤后的、浑浊的暖黄。午后西斜的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空气里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缓慢地、无声地飞舞,像一场静默的微型雪暴。旧风扇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动,叶片切割空气的嗡鸣是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规律而单调,反而衬得这空间更加寂静。空气里有旧木头、晒过的棉布、灰尘,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中药或消毒水挥发的清苦气息。
谢榆就站在那道光柱的边缘。
她背对着门,面向窗户。阳光从她身后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毛茸茸的、过于明亮的光晕里,以至于林良友第一眼看过去时,竟觉得那道身影有些透明,有些不真实。谢榆穿着一条最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无袖,裙摆长及小腿,布料因为反复洗涤而显得柔软单薄,贴在她过于纤细的身体上,空荡荡的,勾勒出肩胛骨清晰伶仃的轮廓和一手可握的腰身。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个深色的、最简单的发绳束着,几缕碎发逃脱出来,垂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边,随着风扇送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拂动。
听到开门声,那道身影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凝滞般地,转了过来。
阳光瞬间拥抱了她的正面。
林良友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止了。
谢榆的脸色,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的白。那不是病弱的苍白,也不是失血的惨白,而是一种近乎玉质的、带着微妙透明感的润白,仿佛皮肤下的血液被某种力量净化、稀释,只留下最纯净的底色。这白色被身后炽烈的阳光穿透,甚至能隐约看到颧骨和额角皮肤下、淡青色的、极其细微的血管纹路。但此刻,这玉一样的苍白上,却奇异地泛着一层极淡的、激动的红晕,从颧骨下方微微晕开,像雪地里偶然飘落的两瓣早春樱花,脆弱,却鲜活得惊心动魄。
而她的眼睛。
天啊,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或疲惫如深潭、或空洞如寒夜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不是火焰般灼热的亮,而是像将整个夏夜星河都揉碎了、尽数倾注进去的、清冷又璀璨的亮。瞳孔深处跳跃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窗外阳光的倒影,却更像是从她灵魂最深处燃烧起来的、无法抑制的喜悦之火。那光芒如此汹涌,如此纯粹,几乎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林良友眼眶一酸。
谢榆的嘴角上扬着。
那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灿烂到夺目的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嘴角真切地向上弯起,露出一点点洁白整齐的牙齿,脸颊的肌肉也因此微微鼓起,使得那张过分消瘦的脸庞瞬间有了生动的、属于少女的娇憨。笑容的纹路从眼角蔓延开,漾起细小的、温柔的涟漪,连带着长长的睫毛都沾染了阳光,扑闪着细碎的金辉。她就那样笑着,看着林良友,眼里的星光几乎要满溢出来,流淌一地。
她看着林良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盛满了林良友从未见过的、如此鲜活、如此汹涌澎湃的情感——是穿越漫长黑暗甬道终于窥见天光的如释重负,是背负千斤重担行至终点终于可以卸下的巨大欣慰,是梦想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触手可及的狂喜,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浓烈到近乎悲伤的温柔和眷恋,几乎要将站在门口的人溺毙其中。
她的手里,同样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未拆封的特快专递文件袋。纤细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指尖却透着一丝用力过度的白。那个印着“南京大学”的信封,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张纸,而是整个世界。
“良友。”谢榆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明显的沙哑,那沙哑不是干涩,反而像被喜悦浸润过,带着温热的湿意和微微的震颤,清晰无比地穿透房间沉闷的空气,敲在林良友的心上。她向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朵上,轻盈得不稳,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踏出了那圈光的边界,走进了相对昏暗的室内。
林良友的视线模糊了。巨大的、排山倒海的狂喜和一种近乎心碎的柔情瞬间击中了她。她再也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是凭着本能,像一颗被磁石吸引的铁钉,猛地冲了过去。
她撞进了谢榆的怀里,力道大得让谢榆本就虚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但谢榆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臂,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回抱住了她。两个身体紧紧相贴,中间隔着两个坚硬的、承载着未来的文件袋。林良友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榆单薄胸腔下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擂鼓一样敲打着她的胸口,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几乎同频。她能闻到谢榆发间、颈间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皂角香气,那丝极淡的药味被这温暖的气息覆盖,几乎闻不到了。谢榆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而是一种极度激动下的、无法抑制的轻颤,透过薄薄的棉布裙子,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们等到了……谢榆,我们终于等到了……”林良友把脸深深埋进谢榆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就濡湿了谢榆肩头柔软的布料。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反复呢喃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