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的清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降临。天空不再是那种被烈日灼烧的、刺眼的蓝白,而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均匀的灰白,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巨大的旧帆布,沉沉地压在头顶。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湿漉漉的闷热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比昨日纯粹的酷烈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粘腻。蝉声消失了,或许是被这反常的闷热和湿气压得噤了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雷声,在天际沉闷地滚动,预示着又一场夏日的暴雨正在酝酿。
林良友几乎一夜未眠。她就那样坐在谢榆床边,在黑暗中,听着谢榆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时而夹杂着模糊痛吟的呼吸声,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的、紧蹙的眉头,和那在枕巾上渐渐洇开、又缓缓干涸的冷汗痕迹。她的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个从考场带回来的、冰凉的银色药瓶。瓶身上的“□□缓释片”几个字,像某种邪恶的咒文,烙在她的视网膜上,也烙在她的心上。后半夜,谢榆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呼吸变得异常轻浅,身体也不再因疼痛而频繁颤抖,只是那脸色,在窗外偶尔划过闪电的惨白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非人的灰败,让林良友一次次惊恐地伸出手指,去试探她鼻下是否还有微弱的呼吸。
凌晨时分,谢榆短暂地醒来过一次。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空茫的,没有焦距,只是静静地望着上铺床板的阴影。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蜷缩着的、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的林良友身上。
“良……友……”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我在!我在!”林良友立刻扑过去,抓住她冰凉的手,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谢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林良友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平静。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缓缓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压抑的、灰白的天空上。
“要……下雨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林良友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还能坚持吗?要不上午的理综,我们……”
“去。”谢榆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决,尽管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闷雷声淹没。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又跌回枕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别动!”林良友连忙按住她,“躺着,别起来。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完再说。”
她去水房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一杯温热的藕粉,又拿了一小包苏打饼干。回到宿舍,程挽宁和陈孀也醒了,正担忧地看着这边。林良友示意她们别出声,端着藕粉坐到谢榆床边。
“榆榆,起来喝点热的,空的胃更难受。”她轻轻扶起谢榆,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谢榆的身体软得厉害,几乎没有一点力气,头无力地垂在林良友肩上,呼吸喷在她颈侧,灼热而急促。林良友舀起一勺藕粉,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谢榆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吞咽。她的喉咙似乎吞咽得很困难,每一次下咽,眉心都因痛苦而微蹙。她只勉强吃了小半碗藕粉,吃了一片苏打饼干,就摇头不肯再吃。
“再吃一点,好吗?上午考试时间长。”林良友近乎哀求。
谢榆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手无意识地按住了上腹部,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想吐……”她气若游丝地说。
林良友不敢再勉强,连忙放下碗,拿过垃圾桶放在床边。谢榆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程挽宁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林良友接过来,小心地替谢榆擦去额头的汗。
“药……”谢榆缓过气,低声说,手指颤抖着指向枕头。
林良友从她枕头下摸出那板已经所剩无几的药片。谢榆自己掰下一粒,看也没看,放入口中,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喉结滚动,她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在对抗药物滑过食道时的不适,也像是在积聚最后一点对抗疼痛的力量。
吃完药,她又靠回林良友怀里,闭目喘息了片刻。然后,她睁开眼,看向林良友,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却依旧虚弱:“帮我……换衣服。”
林良友知道,这已经是谢榆最大的让步和配合了。她没有再试图劝说,只是默默地从谢榆的衣柜里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最宽松柔软的棉质T恤和运动长裤,帮她慢慢换上。谢榆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换衣服的过程缓慢而艰难,每动一下,她都咬紧牙关,额上青筋隐现。当她终于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虚汗浸透,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中,依旧亮得惊人,亮得让林良友心头发慌,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不正常的亮光。
“我们……走吧。”谢榆喘息着说,双手撑住床沿,试图站起来。她的腿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身体摇摇欲坠。
林良友立刻上前,让她几乎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程挽宁和陈孀也默默走过来,帮着拿起考试袋和书包。四个女孩沉默地走出307宿舍,走进那令人窒息的、闷热的清晨走廊。
前往考点的路上,天色越发阴沉,乌云低垂,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远处雷声滚滚,越来越近。谢榆几乎是被林良友和程挽宁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走,她的脚步虚浮得几乎是在地上拖行,头无力地垂着,眼睛半阖,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汗水不断从她额角、发际、脖颈渗出,迅速浸湿了刚换上的T恤。林良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心里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考点大楼门口,人群依旧拥挤,但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许多考生和家长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当林良友和程挽宁几乎是半抱着谢榆走进警戒线时,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负责查验准考证的工作人员看到谢榆的状态,也皱起了眉头,多问了一句:“同学,你确定能参加考试吗?要不要先去医疗点看看?”
谢榆像是没听见,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林良友连忙说:“老师,她没事,就是有点紧张,低血糖,吃了药了。我们能进去。”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但还是放行了。走进考场大楼,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谢榆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在楼梯口,程挽宁要去自己的考场了,她担忧地看了谢榆一眼,对林良友说:“你……小心点。考完了我来找你们。”
林良友点了点头,紧紧扶着谢榆,走向她的考场。在考场门口,她最后一次停下来,看着谢榆。谢榆微微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对上她的视线。她的脸色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白纸,没有一丝生气。
“谢榆,”林良友的声音干涩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我说,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就出来,别硬撑,好不好?我就在隔壁,我一考完就过来找你。身体最重要,听到了吗?”
谢榆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嗯。”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林良友心上。她看着谢榆挣脱她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背脊,虽然脚步依旧虚浮踉跄,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进了那个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消失在门后。
林良友僵立在门口,直到监考老师提醒,才恍然回神,走向自己的考场。她的心,也跟着谢榆,沉入了那个冰冷的、充满未知恐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