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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熬(第1页)

正午的日头像一颗烧到白炽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从考场大楼到宿舍的那段路,平时不过十分钟脚程,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扭曲了视线,空气粘稠得能攥出水来。谢榆几乎是被林良友半架着,一步一挪地走回来的。她的身体软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林良友身上,脚步虚浮,几次差点被不平的路面绊倒。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她额角、鬓边、脖颈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薄薄的T恤,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清晰得令人心惊的肩胛骨轮廓。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是一种耗尽所有血色后的、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干裂,微微张着,仿佛连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

林良友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撑着伞,自己的半边身子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很快就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全部心思都在身旁这个人身上。她能感觉到谢榆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破碎的喘息,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汗味和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每一次谢榆身体发软往下滑,她的心就跟着往下沉一分。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她不断重复着,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在安慰谢榆,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终于挪回307宿舍,林良友几乎是抱着谢榆,将她轻轻放在她自己的床上。程挽宁和陈孀都不在,宿舍里异常安静,只有老旧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冷气扑面而来,带来一丝短暂的、虚假的凉意。

谢榆一沾到床,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蜷缩起身体,面朝墙壁,眼睛紧紧闭着,眉心拧成一个痛苦的结。她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冷汗依旧不停地冒出来,将枕巾都洇湿了一小片。

“榆榆,榆榆?”林良友跪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样?是不是又疼了?药呢?再吃一颗?”

谢榆没有睁眼,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她的手摸索着伸向枕头下面——那里不知何时被她放了一板白色的药片,是她从那个银色药瓶里提前分出来的。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抠出一粒,看也没看,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喉咙滚动了几下,她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瘫软在床上,只剩下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

林良友看得心都要碎了。她冲到水房,用最快的速度打来一盆温水,拧了毛巾,回来小心翼翼地给谢榆擦脸,擦脖子,擦手。毛巾所过之处,皮肤冰凉湿滑,全是冷汗。谢榆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只是身体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下午……下午的数学……”林良友一边擦,一边哽咽着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不……要不我们……”

“去。”谢榆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决。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却直直地“望”着林良友的方向,“要去。”

就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林良友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谢榆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痛苦和决绝的黑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猛地俯身,紧紧抱住谢榆冰冷颤抖的身体,把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无声地哭泣。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她反复呢喃着,泪水滚烫,浸湿了谢榆的衣领,“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谢榆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抬手回抱,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林良友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凝结了细小的、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空调单调的嗡鸣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林良友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一些。她抬起头,看到谢榆依旧闭着眼,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脱后的平静。

“好点了吗?”她轻声问,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嗯。”

林良友松开她,去水房重新洗了毛巾,又兑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喝点水,补充点能量。然后试着睡一会儿,哪怕闭目养神也好。”

谢榆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水,然后重新躺下,背对着林良友。她的身体依旧蜷缩着,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林良友坐在自己床边,一动不动,目光须臾不离地锁在谢榆身上。她不敢睡,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上午语文考试时自己答过的题目,一会儿是下午数学可能出现的题型,更多的时候,是谢榆痛苦颤抖的样子,和那句斩钉截铁的“要去”。

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或者是什么样的恐惧,能让谢榆在如此痛苦的情况下,依然要坚持走进考场?仅仅是为了高考吗?还是为了……不让她失望?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又酸又胀,疼得厉害。

下午一点半,该出发去考点了。

林良友轻轻叫醒似乎刚刚迷糊过去的谢榆。谢榆睁开眼,眼神依旧是涣散的,需要几秒钟才能聚焦。她的脸色比午睡前更差了一些,是一种灰败的青白色,眼下的阴影浓得像墨。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坐起身,然后下床。

林良友帮她整理好考试袋,又检查了一遍药片。她看到谢榆从枕头下拿出那板药,掰下一粒,放进嘴里,然后喝了口水。动作流畅,甚至带着一种麻木的熟练。

“走吧。”谢榆说,声音比午睡前更嘶哑,也更平静。

再次走在滚烫的阳光下,谢榆的脚步比上午更加虚浮无力。她几乎是被林良友拖着往前走,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林良友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微微痉挛,能听到她压抑的、沉重的呼吸。每一次她脚下踉跄,林良友的心就跟着猛地一跳。

终于又到了考点大楼。在楼梯口分开前,林良友紧紧抓住谢榆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湿。“谢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如果……如果实在撑不住,就举手,就出来,别硬撑,听到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谢榆看着她,目光有些空茫,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嗯。”她应了一声,然后抽回手,转身,再次朝着那个无声的战场走去。背影依旧挺直,但林良友却觉得,那挺直的姿态,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在炽热的空气里。

下午三点,数学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酷热形成两个世界。试卷发下来,林良友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快速浏览。题目难度不小,尤其是后面的几道大题,题型新颖,计算复杂。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然而,和上午一样,她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谢榆现在在干什么?开始答题了吗?那粒药能撑多久?她现在……疼不疼?这些念头像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专注力。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解析几何题上。

而此刻,在隔壁考场,谢榆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惨烈到极致的搏杀。

当试卷发到手里时,她甚至没有立刻去看题目。她只是双手撑着桌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空调的冷风拂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带来一阵寒意。颅骨下的钝痛,经过午间那粒药的短暂压制,此刻正以一种更凶猛、更顽固的姿态,卷土重来。那疼痛不再局限于一侧,而是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包裹住她整个头部,带来一阵阵闷锤般的敲击感和令人作呕的晕眩。视野边缘的灰影扩大了,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侵蚀着她的视野。

她再次伸手,摸向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摸到那板药,在桌子下面,无声地又掰下一粒,迅速放入口中,干咽下去。药片划过食道,带来熟悉的苦涩,也带来一丝渺茫的、关于“缓解”的希望。

然后,她拿起笔,看向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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