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来时路,如同梦一场
著名词人李清照词云:“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物是人非总给人一种沧桑之感,当我们回看来时路,很多曾经以为永不改变的人与事如今在时光的洗涤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到达重庆后,由于担心林徽因的身体状况,费慰梅建议她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于是,在费慰梅夫妇的陪同下,林徽因来到了中国善后救济总署,由费慰梅的好友里奥博士为其检查。虽然林徽因离开李庄后身体一直呈现好转的趋势,但检查结果并不理想。里奥博士告诉费慰梅,林徽因的两侧肺部和一侧肾脏已经被结核菌严重污染,根据多年来的临床经验推测,林徽因的生命最多仅剩下五年的时光。
为了能让林徽因有更好的环境养病,金岳霖一众老朋友想邀请林徽因夫妇到昆明住一段时间,如此一来既能让林徽因身体快点好起来,又可与多年不见的老友重新相聚。1946年2月,梁思成与林徽因商量后决定启程飞往昆明,因梁思成在重庆尚有工作未完成,故此次昆明之旅只有林徽因一人前往。老友金岳霖在张奚若家旁边寻得了一间房子,让林徽因居住于此。在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的陪伴下,一向喜欢热闹的林徽因心情也愉悦起来,整个人更有精神了。
这段时间,梁思成在重庆的营造学社里忙着收拾资料,准备启程回北平。如今战火停止,大家一致认为待交通恢复后便应把营造学社搬回北平,该建议得到了中央教育部门的允许。于是,梁思成与同事们连夜将各种资料与图纸打包,时刻准备离开重庆,回到北平工作。
林徽因得知回去的消息后,欣喜若狂,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回到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故乡,没想到这个曾是奢望的念想如今竟变得触手可及。几天后,林徽因与西南联大的教授们一同回到重庆,并住在“中央研究院”招待所里等待着排期回北平。当梁思成与多年不见的老友相见时,大家抱作一团,喜极而泣。
当天晚上,大家恍如在北平时一般齐聚一堂,互相讲述近五年来的遭遇,也谈论目前的国家形式以及未来的发展趋势,当讲到国共内战的时候,大家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由于政治的腐败以及无法压制的通货膨胀,老百姓不得不通过游行、反抗去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大家共同的好友闻一多先生便是因在参加爱国人士李公朴的葬礼时发表了相关言论而被特务暗杀于昆明街头。
对于当时的形势,知识分子们无不感到寒心。林徽因在给费慰梅的信中明确表达了对现实的失望:“我作为一个战争中受伤的人,行动不能自如,心情有时很躁。我卧床等了四年,一心盼望着这个‘胜利日’。接下来是什么样,我可没去想。我不敢多想。如今,胜利果然到来,却又要打内战,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我很可能活不到和平的那一天了(也可以说,我依稀间一直在盼着它的到来)。我在疾病中就这样焦躁烦躁地死去,真是太惨了。”
1946年7月,梁思成一家五口在“中央研究院”的调度下回到了北平。当飞机从北平上空降落时,林徽因一直遥望着窗外的景色,那曾经无比熟悉的北平名胜在此时渐渐变得清晰可见。她看到了香山依旧满布着红黄相间的枫叶,看到了挺拔高耸的万寿山,也看到了昆明湖上若隐若现的金光闪烁……
到了西郊机场,林徽因一家乘车进城,巧的是所走的恰是梁思成二十年前每天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兴奋地给孩子们指点道路两旁的店铺,说到高兴处更是笑个不停。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梁思成与一对初长成的子女,林徽因恍惚间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大梦。这一梦,花白了青丝,也招来了病魔,二十年前的景物依旧不变,变的只是路过的人与重遇时的心情。
回望来时路,北平的时光是林徽因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那一年她灵动活泼,有一群宠爱她的朋友,有一个谦卑有礼的丈夫,还有那值得她不断奋斗的事业,想来人生最美满的幸福也莫过于此。然而,再次回到北平,她的灵魂已千疮百孔,身体也被病魔所侵蚀。其实何止林徽因,就连北平,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道路两旁的花卉早已被战火摧毁,天空一片阴霾,也许唯一不变的就是身边待她始终如一的丈夫。
私以为,这也是林徽因的动人之处:既然选择了梁思成,就经得起繁华与平淡,无论贫穷生死,依旧不离不弃。这正是:择一人,翻山越岭;尽一生,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