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乱世中守住清明
茫茫人生如浩瀚江海,每个人都不过是浮沉在烟波中的一叶扁舟,或惊涛骇浪,或风平浪静。也许,途中会遇见一所驿站,或是一座梦中的小镇,但谁都不应沉迷美景而停步不前。
当林徽因听到教授们说起教育部已经同意将所有暂设在昆明的研究机构迁往四川时,她心里立马乱成一团。本想着与家人在此偏安一隅躲避战祸,然而组织的决定让她再次陷入困境:虽然一家人已经节衣缩食争取早日还掉盖房子所借的钱,但要是随机构迁移,非但盖好的房子失去了意义,她还必须想办法在迁移之前还清债务。
于是,本就很节俭的生活更加清贫,每日无止境的工作让林徽因在这枯燥的生活中失去了幻想,吃尽了苦头。幸运的是,危难之际多位好友伸出援手,远在大洋彼岸的费慰梅更是借金岳霖之手将100美元馈赠与她。在大家的倾力相助下,林徽因终于还清了债务,心里甚是感动,忍不住趴在枕头上哭出声来。是啊,一段时间以来压抑的生活让她的神经时刻紧绷,面对生活的琐屑与无奈,她咬牙前行从不言弃,面对现实的压力,她不卑不亢勇敢面对,唯独在面对好友的温柔以待时,她那积藏心中的忧郁方才一涌而出,泪水洗涤了她尘封的心灵,也冲刷掉了长期以来的麻木与疲倦。
在生活逐渐好转的时候,去四川考察的梁思成也如期归来。这次为期半年的野外考察使梁思成的古建筑研究工作大有进展,林徽因设宴,大家相聚在一起,听梁思成讲述在四川考察时的趣事。当时,梁思成的学生林洙亦在旁参与讨论,并将当时的情景记录了下来:
记得在梁家的茶会上,林徽因有一天和客人们谈起天府之国的文化。林徽因说梁思成在调查古建筑的旅途上,沿途收集四川的民间谚语,已记录了厚厚的一本。梁思成说,在旅途中很少听到抬滑竿的轿夫们用普通的语言对话,他们几乎都是出口成章。两人抬滑竿,后面的人看不见路,所以前后两人要很好地配合。
比如,要是路上有一堆牛粪或马粪,前面的人就会说“天上鸢子飞”,后面的人立刻回答“地上牛屎堆”,于是小心地避开牛粪。西南山区的道路很多是用石板铺筑的,时间久了,石板活动了,不小心会踩滑摔跤,或把石缝中的泥浆溅到身上,这时前面的人就会高唱“活摇活”,后面的人立刻应声答道“踩中莫踩角(jǒu)”。诸如此类的对话不胜枚举。有时高兴了前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山歌,词汇丰富语言优美。
梁思成说:“别看轿夫们生活贫苦,但却不乏幽默感,他们决不放过任何开心的机会。要是遇上一个姑娘他们就会开各种玩笑,姑娘若有点麻子,前面的就说‘左(右)边有枝花’,后面的立刻接上‘有点麻子才巴家’。”林徽因接上来说:“要是碰上个厉害姑娘,马上就会回嘴说‘就是你的妈’。”大家都笑了。林徽因又说:“四川的谚语和民谣真是美呀!只要略加整理就能成为很好的诗歌与民谣,可以把它编一本《滑竿曲》。”可惜生命之神没有给林徽因时间去完成这个有意义的工作。我也始终没有见到这个笔记本。
1940年末,“中央教委”对迁移一事下达了文件,要求营造学社随史语所一同搬迁至四川省南溪县李庄。值得一提的是,李庄虽取名为庄,但实际上它没有一丝庄园的优雅,自重庆到李庄需多日水路方能到达,是名副其实的穷乡僻壤。
史语所为了这次迁移准备了一辆大卡车,本来林徽因一家均可乘坐卡车前往,但出发前梁思成发起了高烧,寸步难行,无奈之下,林徽因只得让梁思成留下养病,自己带着两名孩子与母亲随卡车离开昆明。此次迁移让林徽因异常沮丧,与众多好友欢聚的日子随着这次迁移又要变成奢望。在远离所有大城市的李庄中,他们只能与史语所结伴生活,而身为西南大学教授的金岳霖、张奚若等好友则留在昆明发展,这意味着他们在往后的岁月里将与好友分离,独自在这个小山村里奋斗、生存。
虽说李庄是一个贫困山村,但其自然风光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中显得异常珍贵。与梁思成会合后,林徽因把家选在当地的一座农舍中,院子里几间简单的平房一部分用于办公,另一部分则成了他们的新家。
也许是过于操劳的缘故,林徽因在定居李庄后不久再一次病倒了,因为李庄所有的医疗、生活用品等都必须通过水路到外界索取,所以大家都束手无策。当时,梁思成恰好在重庆为营造学社运营筹备资金,得知此事后急匆匆买了药准备往家赶。然而,落后的交通设施硬是让心急如焚的梁思成在水上多漂了几日,当他到家时,林徽因已经烧得不省人事,嘴唇发紫,没有丝毫生气。
由于当地没有任何医疗设施,无奈之下,梁思成学会了肌内注射与静脉注射。偶尔林徽因咳喘得厉害,半天透不过气来时,梁思成急得眼泪直流,从来不相信神佛的他甚至每天都向上苍祈祷,希望林徽因能够度过此劫。梁思成不知道,林徽因患上的恰是在当时被称为不治之症的肺结核。
由于长期以来肺部虚弱,加上上次患病时一直没有得到好的治疗与休养,林徽因这次的病情很是严重,反反复复的发烧以及不时而来的窒息感让她心如死灰,心中涌现出生无可恋的消极念头,而一旁的家人看着林徽因遭受病痛折磨,心中也不是滋味。林徽因在后来给沈从文的一封信中谈到了自己身患肺病的痛苦与挣扎:“假如有天,天又有意旨,我真想他明白点告诉我一点事,比如说我这种人需要不需要活着,不需要的话,这种悬着日子也不都是侈奢?比如说一个非常有精神喜欢挣扎着生存的人,为什么需要肺病,假如是需要,很多希望着健康的想念在她也就很侈奢,是不是最好没有?”
若不是重疾缠身,又何时见过林徽因如此消极悲观。自李庄患病后,林徽因再也不能如正常人般健康地生活,往后的余生大多均与疾病同行,与软榻相伴。
在梁思成的悉心照料下,林徽因的病情渐渐好转,可是连续几个月的高烧让她难以重现以往的优雅,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那双曾经灵动无比的眼睛此时暗淡无光。
旷日持久的战争让国家经济进入半瘫痪状态,梁思成每月从营造学社获得的薪水在通货膨胀中变成了一堆废纸,梁家的生活水平越来越差。那段时间林徽因胃口很差,经常一整天滴水不沾,偶尔梁思成在当地买到些许红糖,与橘子皮一同熬制成“甘蔗酱”,给林徽因进补。当时的情形便恰如金岳霖所说一般:“大家通常吃的都是白米饭拌辣椒,偶尔吃顿菠菜豆腐汤就算是改善生活了。”为了维持生活,梁思成只能把手表、派克笔等稍微值钱的东西都送至重庆典押,林徽因得知后不禁心生懊恼,她懊恼自己为何染上如此重疾,让丈夫不得不为此疲于奔命;她懊恼战争为何如此无情,让无辜百姓身处人间炼狱之中……
1945年8月15日,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十四年的抗战终于在一个明媚的夏日中结束,全国人民压抑十四年的忧郁终于得以宣泄,一时间举国欢腾,大家纷纷跑到街上,共庆胜利。
林徽因的好友费慰梅作为美国大使馆的文化专员,前往重庆公干,完成工作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李庄探望林徽因。当费慰梅看到眼前弱不禁风的昔日好友时,不禁上前将林徽因紧紧抱住,相拥而泣。
在费慰梅的帮助下,梁思成与林徽因终于离开李庄前往重庆。那是林徽因五年来第一次离开李庄,她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周围的一切让她感觉生活依旧多姿多彩,她顿时觉得,五年的等待是那么值得,因为在这里,她所向往的一切都没变,世间依然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