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却持续地扩散,直至浸透医疗室内沉闷的空气。苏眠的目光从窗外那片愈发深沉的暗红色天际收回,落在林砚苍白却异常凝重的脸上。他眼中的涣散已被一种沉重的清醒取代,那是在信息的深海中跋涉过后,沾染上的、对更宏大未知的敬畏与警惕。“星空……”苏眠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被伤员的呻吟吞没。她并非毫无概念的刑警,父亲留下的笔记中,那些疯狂科学家晚期的呓语里,偶尔也会蹦出“星辰低语”、“宇宙脉冲”之类的词汇,与地脉能量、集体潜意识的理论混杂在一起,被视为知识过载导致的精神错乱产物。但此刻从林砚口中听到,结合“星图暗化”与“升华教团”对“主星指引”的追寻,这些词汇突然剥落了荒诞的外衣,露出冰冷而坚硬的、可能关乎存亡的内核。“你确定?”她问,不是质疑,而是需要确认这惊悚猜想的可靠程度。林砚缓缓摇头,动作依旧带着虚弱后的滞涩。“不确定。只是……感觉。在那种连接状态下,对能量‘背景’的变化会很敏感。‘星图’不是视觉图像,更像是一种……由静渊之钥共鸣引导出的、对地脉能量网络中‘纯净节点’及其相互关联的‘拓扑感知’。它的‘亮度’取决于整个能量场的基础稳定性和信息传输的‘清晰度’。而最近……尤其是‘吞渊’活跃之后,这种‘清晰度’在下降,背景‘噪音’在增加,其中夹杂着一种……非地源性的、空寂的干扰。”他顿了顿,试图寻找更贴切的比喻:“就像原本清澈的溪流,底部开始泛起来自遥远上游的、陌生的泥沙。‘吞渊’是近处的污水排放口,浊流汹涌,但你能看清它的来处和成分。而‘星图暗化’……像是整条水系的水文环境在发生某种缓慢的、源头性的改变。”这个比喻让苏眠心头愈发沉重。如果“吞渊”是急症,是看得见的伤口感染,那么林砚所描述的,可能就是一场悄无声息、却影响全身的慢性疾病,甚至可能是……环境本身的变迁。“这种‘改变’,和‘升华教团’等待的‘主星指引脉冲’,你觉得有关联?”她追问。“直觉上,有。”林砚的目光变得锐利,“周毅提到的‘基准频率’,还有‘等待脉冲’的描述……不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知的、规律的自然天文现象。更像是在校准和守候某种特定的、预期中的信号。如果那个信号,就是导致‘星图暗化’的‘外源性干扰’的一部分,或者就是干扰源本身……”那么,“升华教团”就不仅仅是一个利用精神控制技术的邪教。他们可能是一群知晓(或自以为知晓)某种宇宙尺度事件即将发生,并试图在其中扮演角色(无论是迎接、引导还是利用)的狂热信徒。其危险性,将远超一个普通的废墟掠夺者或精神控制团伙。“他们想干什么?迎接所谓的‘升华’?利用那个‘信号’达成什么目的?”苏眠的大脑飞速运转,刑警的本能让她立刻开始揣摩动机。“不清楚。”林砚再次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信息太少。但通常,将自身命运寄托于某种外部‘神圣指令’或‘宇宙意志’的组织,其内部往往具有极强的皈依狂热和排他性,为了实现那个‘伟大目标’,可以轻易践踏个体意志和既有伦理。‘强制共融’……可能就是他们心目中‘升华’的一部分。”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周毅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刚整理好的数据板,脸上带着熬夜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林医生,你刚才要的频率数值和相关上下文,我初步整理出来了。”他将数据板递给林砚,同时看向苏眠,“苏警官,还有新情况。我们加强了对西北坐标点区域的远程监测,发现那里的能量读数……很怪。”“怎么个怪法?”苏眠立刻问。“那片工业废墟,本身就有较高的残余辐射和化学污染背景值,这我们知道。”周毅调出监测曲线,“但最近几个小时,除了这些‘本底噪音’,开始出现一种规律性间歇增强的特定频段能量辐射。增强周期大约每四十七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分钟,强度峰值比背景值高出两到三个数量级。频谱特征……和我们截获的‘升华教团’信号中那个‘基准频率’有高度重叠!”周期性增强!与教团基准频率重叠!林砚和苏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几乎证实了那里就是“升华教团”的一个重要据点,而且他们正在里面进行着某种需要周期性输出特定频率能量的活动!“增强期间,有其他变化吗?比如生物信号?人员活动?”苏眠追问。“热信号和生物电场信号在增强期也有同步小幅提升,但被强烈的能量辐射掩盖,细节看不清。不过……”周毅放大了其中一段数据,“在最近一次增强峰值过后,我们设置在更外围的震动传感器,捕捉到了轻微的、有规律的地面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重型机械的规律性运转,或者……某种大型设备的脉冲式工作。”,!重型机械?大型设备?在那种污染严重、废墟林立的工业区深处?“共鸣器……”林砚低声说,想起了周毅之前报告中提到的词汇,“他们在调试或者运行那个‘共鸣器’。周期性的能量增强,可能是设备启动、校准或进行某种‘仪式’的需要。”苏眠立刻想到兽皮纸上“首批候选者已就位”的字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他们在用那个设备做什么?对‘候选者’进行‘强制共鸣’?还是……在尝试接收或放大他们所谓的‘主星指引’?”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那个据点内正在发生极其危险的事情。而他们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鸦首那边的侦察有进展吗?”苏眠问。“他们刚刚传回一次安全信号,表示已抵近坐标点外围约三公里处,正在建立隐蔽观察点。暂时没有发现巡逻人员或明显防御工事,但提到了环境异常——那里的辐射和污染值高得不正常,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怪味,和之前发现符号的废墟那里类似,但更浓。他们已经佩戴了最高级别的防护,但仍有队员感到轻微恶心和烦躁。”周毅报告道,“鸦首判断,那片区域本身可能就是一道天然屏障,普通幸存者根本不会靠近,也难怪‘升华教团’选择那里。”天然污染屏障,加上可能的人工防御,使得潜入侦察的风险极高。医疗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东南方的“吞渊”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西北方又出现了目标明确、技术诡异、且可能牵涉宇宙尺度秘密的邪教据点。营地自身则重伤未愈,物资匮乏,领袖刚刚苏醒,战力捉襟见肘。“我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同时对两个方向发动主动行动。”苏眠冷静地评估着现实,尽管这个结论令人沮丧,“‘吞渊’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必须优先防备。‘升华教团’……目前看来更偏向隐蔽发展和精神渗透,但其潜在危险性可能更大,不能放任。”她看向林砚:“你的恢复需要时间,节点的稳定也需要你。陈序的合作限于技术支援和情报共享,他不会帮我们出兵。秦风上校的‘复兴阵线’残部是我们的盟友,但经历连番战斗,他们也伤亡不小,需要休整。直接进攻‘升华教团’据点不现实。”林砚缓缓点头,认同她的判断。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清晰地提醒着他自己的极限。强行行动,只会成为累赘。“那怎么办?等着他们完成‘调试’,开始大规模‘感召’或者进行更危险的实验吗?”周毅有些焦急。“不。”苏眠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不能被动等待。正面进攻不行,我们可以进行信息战和防御性干扰。”“信息战?”周毅一愣。“利用‘知识库’雏形和我们掌握的情报。”苏眠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第一,将我们关于‘升华教团’的发现——符号特征、精神诱导广播、可能的据点坐标、‘强制共融’的危险性——整理成简明扼要的警示通报,通过我们已有的联络渠道(包括陈序可能提供的),向旧港区内所有已知的、相对中立的幸存者社区和流动群体发送。不强迫他们相信,只提供信息,让他们提高警惕,尤其是提防陌生‘感召’和异常精神影响。”“第二,在营地内部和盟友社区,开展针对性的反精神控制宣传和心理防御训练。韩青先生,‘共研会’有没有关于抵御外部精神诱导或频率干扰的方法?哪怕是最基础的冥想或注意力集中技巧?”被点名的韩青一直在旁听,此刻连忙点头:“有!有一些基于个人意识强化和频率屏蔽的初级冥想方法,源自古老的灵能训练残篇,虽然不能对抗强力的设备,但可以帮助个体在遭遇轻微精神影响时保持警觉和清醒。我可以整理出来。”“好。尽快整理,组织愿意学习的人进行训练,尤其是巡逻队和外围侦察人员。”苏眠继续道,“第三,技术干扰。周毅,你能否尝试,在不暴露我们自身位置的前提下,对‘升华教团’的周期性广播信号进行微弱干扰或频率污染?比如,在他们广播的频段内,插入无序噪音或发送经过加密的、揭露其本质的简短信息?目的不是压制,而是增加他们‘传教’的难度,引起潜在目标的怀疑,打乱他们的节奏。”周炎眼睛一亮:“这个可以尝试!他们的广播信号功率似乎也不是特别强,而且有固定周期。我们可以设计一些低功率的干扰脉冲,在他们广播时发射,覆盖范围不需要大,只要能影响到旧港区部分区域就行。插入反向信息……风险高点,但也不是不行,需要更精密的编码和伪装。”“谨慎操作,安全第一。”苏眠叮嘱,“我们的目的是拖延和干扰,不是正面开战。另外,对那个坐标点的远程监测不能停,继续收集能量数据、信号特征和任何人员活动迹象。如果发现他们有大规模外出活动或针对某个社区的具体行动迹象,我们必须有能力做出反应。”,!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将看似无解的困境拆解成可执行的防御与干扰步骤。尽管无法根除威胁,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其扩张,为营地争取恢复和应变的时间。林砚静静听着,心中对苏眠的决断力和执行力再次感到钦佩。在如此重压之下,她依然能迅速抓住关键,制定出务实而有效的策略。这份冷静,正是此刻营地最需要的。“关于‘星图暗化’和可能的‘外源性干扰’……”林砚在苏眠布置完任务后,缓缓开口,“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验证。陈序……他或许知道些什么。他之前的情报显示,灵犀早期也研究过地外能量和地脉关联。可以尝试向他询问,但不抱太大期望。另外,‘回声泉’节点和那些古老脉络,也许能‘记录’或‘反映’这种宏观变化。等我恢复一些,可以尝试进行更深度的共鸣感知,看看能否捕捉到更具体的线索。”苏眠点头:“这是你的领域,按你的节奏来。目前,稳住营地,应对已知威胁是第一要务。”她看了看林砚依旧苍白的脸色,“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配合吴医,尽快恢复。其他的,交给我们。”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林砚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引导微弱的呼吸,配合吴医之前注入的药物,加速身体的修复进程。医疗室内再次忙碌起来。芳姐和吴医穿梭在伤员之间;周毅和韩青凑在数据板前,低声讨论着干扰方案的具体参数;苏眠则重新拿起写字板,开始起草那份要发送给其他社区的警示通报。窗外的暗红色天光,似乎又偏移了一点点,将废墟的影子拉得更长。遥远的东南方,地底深处那庞大的脉动依旧沉重,仿佛巨兽在深眠中不安地翻了个身。而西北方向,那片被污染与秘密笼罩的工业区深处,周期性的能量增强仍在继续,如同黑暗巢穴中缓缓搏动的、不祥的心脏。世界的棋盘,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辽阔,棋子也远不止眼前所见。林砚在逐渐沉入恢复性冥想的边缘,意识中再次掠过“星图”那晦暗不明的背景。那空寂的干扰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无声漫过思维的浅滩。(来自星空的“声音”……你们究竟想诉说什么?又会有谁,在倾听,并试图回应?)而他们所守护的这簇“初火”,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在废墟中挣扎求存的微小文明余烬,在这盘突然变得无比宏大、对手未知的棋局中,究竟算是棋子,还是……即将被拂落的尘埃?疑问没有答案。只有窗外越发深沉的暮色,和医疗室内不曾停息的、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律动,在无声地诉说着: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唯有前行,方见残局。:()知识交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