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层面的光怪陆离,缓慢地、带着刺痛地重新聚合。林砚首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感觉。并非完整的掌控,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知觉回归。他感到自己躺在一处并不柔软的地方,身下的粗糙织物摩擦着背部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消毒剂的刺鼻、血液的微甜、伤口腐败的隐约腥臭、还有一丝……奇异的、仿佛雨后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清新气息,微弱却顽强地穿透其他味道,带来一丝珍贵的平和。然后是声音。不再是意识深海中那种宏大、混沌的能量轰鸣或古老回响,而是具体的、人间的声音。近处有压抑的呻吟,布料摩擦的窸窣,金属器械轻碰的叮当,还有……平稳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身侧不远。远处则隐约传来零星的敲打声、模糊的对话、以及一种持续低沉的、仿佛机器运转的嗡鸣。最后是视觉。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用了几乎全部的意志力,才让它们掀开一条缝隙。光线昏暗,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调,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将室内简陋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扭曲。他看到低矮的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和裂纹,看到旁边简陋支架上挂着的半空输液袋,看到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背影(是芳姐?)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另一个人(老枪?)擦拭额头。视线移动,缓慢而艰难。然后,他看到了她。苏眠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同样简陋的“床”上,背靠着堆高的背包和被褥。她的脸色在暗红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几乎透明,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右肩处,空荡的衣袖被仔细固定着,那份缺失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弧度,左手搁在膝头,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目光低垂,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她的侧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孤独。仿佛扛着无形的千钧重担,却连依靠一下墙壁的力气都舍不得用。(她还活着……还在撑着……)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冲破了意识回归带来的滞涩与冰冷,也让那些在“深海”中徘徊时感受到的巨大焦虑和牵挂,稍稍落定。他想开口,想叫她,想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营地怎么样了,其他人……但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尝试移动手指,那只一直握着静渊之钥的手,传来清晰的触感——剑柄冰凉而温润的木质纹理,金属配件的棱角,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稳定持续的脉动,正通过掌心,与他缓慢复苏的心跳隐隐共鸣。剑还在。连接还在。就在这时,苏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瞬间与林砚刚刚聚焦、尚且涣散的视线撞在一起。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随即被惯常的冷静迅速覆盖。但那瞬间的眼神波动,像一道闪电,清晰地映在林砚的视网膜上,也落进他初醒的心里。“你醒了。”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稳,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她放下写字板,试图起身的动作,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眉头也飞快地蹙了一下。“别动。”林砚终于挤出了两个完整的字,声音同样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看到她想过来,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光是维持清醒和简单的感知,就已经耗尽了刚刚聚拢的一点力气。苏眠的动作停住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真实的状况,然后缓缓地、重新靠了回去,只是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一些。“感觉怎么样?”她问,目光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落在他握着剑柄的手上。“……还行。”林砚勉强吐出两个字,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意识强行回归带来的排异反应,正在加倍反噬。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强迫自己适应。“多久了?”“从你彻底失去意识到现在,大约三十八小时。”苏眠的回答简洁精确,“‘吞渊’的第一次大规模意识冲击发生在二十八小时前,我们击退了它的第一波衍生体攻击,但损失惨重。营地还在,但围墙受损,物资紧缺,伤亡……很大。”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林砚初醒的、尚且敏感的意识湖泊。三十八小时……“吞渊”已经发动了攻击……损失惨重……他能从她极力平静的语气下,听出那份沉重。“节点……‘回声泉’……”他更关心这个。那是营地能否存续的关键,也是他沉入意识深海所维系的东西。“还在。”苏眠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多亏了你。韩先生推测,你在无意识状态下,稳定甚至强化了节点与某些更深层地脉的连接。在我们失去‘过滤场’后,是节点自身散发的稳定频率,为我们保留了最后一块相对清净的区域,削弱了‘吞渊’的精神压迫和污染侵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因此,我们可能成为了更醒目的‘目标’。‘吞渊’对稳定能量源的渴求,可能会让它更专注地看向这里。”利弊相生,福祸相依。林砚立刻明白了现状。他维系了生机,也引来了更大的危险。“陈序……”他想起了昏迷前最后接触到的、那个冰冷而精密的意识波动,以及随后收到的警告和技术支援。“他有联络,提供了关键情报和临时技术方案。合作限于情报共享与技术避险支援,他划清了界限。”苏眠快速总结,“另外,西北方向出现了新的威胁,自称‘升华教团’,疑似‘老板’残余势力,使用精神控制和诱导技术,正在扩张。”内忧未平,外患又添。林砚感到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力气,正在被这严峻的现实快速消耗。“你……”苏眠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在那种状态下,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不同?你昏迷时,说过‘深根在动’、‘星图暗了’。”深根在动……星图暗了……那些在意识深海边缘闪回的碎片,随着苏眠的提问,再次模糊地浮现。不再是完整的图景,而是强烈的感觉印记:地底深处那些古老脉络(深根)传来不安的、被强行扰动的震颤;意识中那片由静渊之钥和多次共鸣构建的、指引“源点”的朦胧“星图”,其背景的“星光”似乎正在被某种庞大的阴影缓慢遮蔽、侵蚀,变得晦暗不明……那不是“吞渊”的污浊红光,而是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空寂的“暗”。仿佛宇宙背景辐射中混入了不谐的杂音,或者星辰的光芒穿过了某种正在积聚的、无形的尘埃云。这感觉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且伴随着强烈的不祥预感。“地下的古老脉络……在‘吞渊’的消化活动和地脉痉挛影响下,变得不稳定。”林砚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井里费力汲取,“‘星图’……我感知到的、关于‘源点’分布的能量指引图景……它的‘背景光’在变暗。不是消失,是被……干扰,或者遮蔽。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整个地脉能量场的‘底色’。”他看向苏眠,尽管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但眼神极其严肃:“这不只是‘吞渊’的问题。‘吞渊’是创口上的寄生虫,在消化和污染。但‘星图’变暗……可能意味着,它所依赖的、更深层的能量基础或者信息场……正在发生某种更根本的、我们还不理解的变化。”苏眠的眉头紧紧锁起。林砚带来的信息比她预想的更加抽象,也更加令人不安。一个“吞渊”已经让营地濒临绝境,现在又出现了可能影响全局的、更深层的“背景变化”?“和‘星空共鸣’有关吗?”她突然想起陈序情报中提及的、韩青也偶尔提到的那个古老概念——宇宙能量与地脉的周期性互动。“……不确定。”林砚摇头,动作轻微,却引来一阵眩晕,“感觉……不像自然的周期。更像是……某种外源性的干扰,或者……某个庞大系统进入异常状态的征兆。”外源性干扰?庞大系统异常?这两个词让苏眠背脊发凉。如果“吞渊”是地球本身的“伤口感染”,那么林砚感知到的“星图暗化”,会不会是来自星球之外的……某种影响?或者是地球这个复杂生命-能量系统本身,因为“创口”和“寄生虫”的持续活动,而开始出现系统性的故障征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面临的,可能是一场超越局部生存、关乎整个生态圈或星球状态的、更深远的危机。“你现在能做什么?”苏眠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理论上的危机再可怕,也需要当下的应对。林砚尝试感应了一下自身状态。精神力依旧枯竭,如同被暴风雨席卷过的焦土,只剩下零星几点湿痕。与静渊之钥的连接还在,但与“回声泉”节点、与那些古老脉络的“桥接”,此刻感觉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断裂。他能感觉到节点依旧在运作,提供着宝贵的稳定场,但那连接本身,似乎因为他的意识强行抽离而变得岌岌可危。“需要时间恢复……重新稳定连接。”他如实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虚弱,“强行维持或做更多……可能会让连接彻底崩溃,节点也会受到影响。”也就是说,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作为主动的“调和者”或“守护者”去介入能量层面。他只是一个重伤初愈、需要被保护的伤员,最多能凭借与静渊之钥的固有联系,提供一些被动的预警和模糊的感知。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挫败。外面的威胁正在逼近,营地需要每一分力量,而他却只能躺在这里。苏眠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的任务就是尽快恢复。”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维持的那个连接,是目前营地最重要的屏障之一。保护好你自己,就是保护节点,保护营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医疗室内其他伤员:“我们都一样。带着伤,做着能做的事。赵峰、老枪、王猛……还有外面那些活着的人,都在做他们能做的。你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吴医,尽快好起来。”没有安慰,没有空泛的鼓励,只有冷静的责任划分和现实的要求。这反而让林砚心中的焦灼稍稍平复。是的,他现在是伤员,伤员的第一要务是恢复战斗力,而不是勉强去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外面……现在什么计划?”他问。苏眠重新拿起写字板,快速说道:“基于陈序的情报和我们自己的监测,我们预测‘吞渊’在消化周期结束后,会进入更活跃的‘觅食期’,针对稳定能量源(比如我们)的攻击可能会升级。同时要警惕‘升华教团’的渗透和精神诱导。所以,计划分三步:第一,尽一切可能加固营地防御,尤其是对精神污染和能量侵蚀的防护,正在尝试利用陈序提供的公式和现有材料,搭建更高效的‘偏转屏蔽场’。第二,加快向预设的西北方向第二、第三转移路线的勘探和隐蔽点建设,做好最坏情况下撤离的准备。第三,派出侦察队,继续摸清‘升华教团’的底细和活动规律,评估其威胁等级,并尝试与‘庇护所’等可能受影响的社区建立预警联防。”思路清晰,重点明确。尽管困难重重,但至少有了方向。“猴子……和‘石盾’回来了吗?”林砚想起派出的侦察队。“还没有最新消息。按约定,如果超过三十六小时无信号,我们会启动应急程序,但目前还在约定时间内。”苏眠看了一眼角落简陋的计时器,“希望他们能带回好消息。”话音刚落,医疗室的门被推开,周毅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亢奋。“苏警官,林医生!”他看到林砚睁着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林医生你醒了!太好了!”“有情况?”苏眠直截了当地问。“嗯!”周毅点头,语速很快,“两件事。第一,我们按照陈序给的框架,结合‘回声泉’节点的实时数据,成功搭建了一个小型的、试验性‘主动偏转场’发生器,刚刚在医疗室隔壁房间测试,效果……比预期的好!能在小范围内明显削弱‘吞渊’那种精神压迫感和污染能量浓度!虽然耗能不小,范围也有限,但这是重大突破!如果材料够,我们可以尝试在关键位置部署几个!”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多一层防护,就多一分生机。“第二件呢?”苏眠追问。周毅的脸色稍微沉了沉:“第二……我们截获到一段新的、来自西北方向的加密广播信号,不是之前那种模仿‘呼唤’的精神波动,更像是一种……内部指令或汇报。破解了一部分,内容很零碎,但提到了‘圣所’、‘共鸣器调试完成’、‘首批候选者已就位’、‘等待‘主星’指引’……还有,他们提到了一个坐标,指向旧港区西边一片我们之前没太注意的、废墟密度极高的工业区。”“圣所”?“共鸣器”?“主星”指引?坐标?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升华教团”比之前想象的更具组织性、目的性,且可能拥有固定据点(圣所)和某种大型设备(共鸣器)。而“主星指引”,听起来像某种更高层级的指令或信仰核心。“坐标点有什么特别?”苏眠问。“那片工业区在大崩溃前是几家高科技和化工厂所在地,地下设施复杂,残留的辐射和化学污染报告一直很高,平时很少有人深入。如果‘升华教团’把据点设在那里,既能利用复杂地形隐蔽,也可能在利用某些残留的设施或资源。”周毅分析道。林砚听着,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主星”……这个词让他莫名联想到了“星图暗化”那种外源性干扰的感觉。“能定位信号源吗?或者派遣侦察队靠近坐标点侦察?”苏眠问。“信号源使用了跳频和散射技术,难以精确定位,但大致方向与坐标吻合。派遣侦察队……风险很高。那片区域环境恶劣,且如果真是对方据点,防卫肯定严密。”周毅谨慎地说。苏眠沉思。主动深入未知的敌人据点侦察,以营地目前的状态,无疑是冒险。但若不弄清“升华教团”的底细和真实目的,这个潜伏在侧的精神控制邪教,可能比明面上的“吞渊”更加危险——它侵蚀的是人心。“先加强对该坐标区域的远程监测和信号监听。同时,让鸦首他们重点侦察坐标点外围,寻找任何进出的痕迹、防御布置或异常能量反应。绝不允许直接进入或暴露。”苏眠做出决定,“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但不能用战士的命去填。”“明白。”周毅点头,准备离开去安排。“等等,”林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凝定,“周毅……你截获的信号里,有没有……提到‘频率’?特定的频率数字或者描述?还有,‘主星指引’……有没有提到任何与星辰、周期、或者……‘暗潮’相关的词?”,!周毅愣了一下,迅速回忆:“频率……有!有一段加密部分破解后,显示他们在反复校准某个‘基准频率’,数值非常古怪,不是常见的电磁波谱,更像是……某种生物脑波或地脉能量的谐波?具体数值我发给你。‘主星指引’……原文是‘awaitgtheguidgpulsefrothepriarystar’,翻译过来就是‘等待来自主星的指引脉冲’。没有提到星辰周期或‘暗潮’,但‘脉冲’这个词……有点特别。”脉冲……指引脉冲……林砚闭上眼睛,将他感知到的“星图暗化”那种空寂的“背景干扰”,与“主星指引脉冲”这个短语放在一起。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如同深水中的冰山,缓缓浮现出一角。难道……“升华教团”信奉或等待的“主星”,与导致“星图暗化”的“外源性干扰”……是同一个东西?或者,是那个东西发出的“脉冲”,在影响着地脉能量场的“底色”,同时也被“升华教团”接收,作为他们的“神谕”或“指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升华教团”就不仅仅是一个利用精神控制技术的邪教,他们可能是在主动呼应、甚至试图引导某种来自星空深处的、对地球能量场产生影响的未知力量!这个猜想太过惊人,也太过缺乏证据。林砚没有立刻说出口,只是对周毅说:“把那个频率数值给我看看。另外……尽可能收集所有关于‘主星’、‘指引’、‘脉冲’的上下文信息。”周毅虽然疑惑,但看到林砚异常严肃的表情,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整理后马上发过来。”周毅离开后,医疗室内重新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伤员偶尔的呻吟和仪器的低鸣。苏眠看着林砚再次闭目沉思、眉头紧锁的侧脸,知道他从“深海”带回的,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有可能触及这个世界更深层秘密的碎片与疑云。“你想到了什么?”她轻声问。林砚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窗外那片依旧暗红、却仿佛比之前更加深沉压抑的天空。“苏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们可能……低估了这场危机的‘棋盘’有多大。”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吞渊’是地上的伤口。‘升华教团’是人心里的病灶。但让伤口溃烂、让病灶扩散的……也许不仅仅是地球本身的问题。”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无尽深空。“有些‘声音’……可能来自我们头顶,那片看似寂静的星空。”苏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的暗红色天光,此刻仿佛与更深邃的宇宙黑暗融为一体。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而冰冷的战栗,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脊背。:()知识交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