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月光下的崂山呈现一派银色,山影合一,黑暗从山脚下向山顶涌去,在夜色抹去远山的时候,环视绵延的山峦,清亮的月光下,崂山又呈现出另一种风情远远近近的山峦与水波,构成了黑白相间的独特景秀,层层山峦因远近的不同在月光下的颜色或浓或淡,就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泼墨山水,雄沉大气,却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神秘和蒙陇。没人的柴蒿显现出荒芜,还有宁静的峡谷,蜿蜒的山路,崎岖的峭壁,脚下呈现出一派原生态,穿林海听松涛,竹林婆娑,溪流潺潺,松罗森邃,崖奇谷幽。灰蒙的远山没有鸟的啁嗽,落黄的杂草缺少鲜花的点缀,却依旧不乏迷人的魅力,偶尔有几声零落的犬吠狼嗥从远处传来,空旷而深邃,带着一种让人不可名状的躁动,划破了夜空的宁静,但立即就被这水乳交融的夜色所湮没,一切都是那么的恬静而安详。
颠簸的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的一条河流挡住了马车的去路,把式只好收起马鞭喊了一声“吁”,然后跳下车,借着月光走过去看了看横阻在面前的河水,只见河流自上而下顺着因冲刷而形成的自然豁口,打着漩涡带着震天的呼啸汹涌而出,湍急的河流翻卷着浪花,从一块块巨石的缝隙中奔跑怒吼而往,摔起阵阵雨雾,震撼着整个山谷。把式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对坐在车上的郭葆铭道:“估计是这两天山里下雨,上流落洪了,看样子我也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他指着旁边的一条被山民踩出的小路,又说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翻过前面的那道山后,就能看到一块德国人当年留下的石碑,有人会在那里接应你。”
郭葆铭从马车上跳下来,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身体来回地晃了晃,勉强扶住车体。车把式慌忙腾出一只手要去扶他,他却摆了摆手,皱着眉头一看才发现马车停在一片乱石堆积的谷底,却被眼前这条河隔住。他抬起头,顺着车把式手指的方向看去,杂草丛中除了一条仅能一人穿行的上山羊肠小道以外,再也没了路。举目远眺,突兀的山林似狂舞的恶魔,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鬼魅神态,嶙峋的怪石如黑夜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跃然跳出将路人吞噬,让人看罢不寒而栗。郭葆铭颓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听凭山风任意吹拂,忽然间感到一种在群山之中的孤寂,那风蚀的山崖,如同岁月的伤痕,连接着绵绵山峦,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眼前汹涌的河水撞击乱石所迸发出的嘶鸣,夏夜深山里神秘的惊悚不经意地钻进每一个罅隙。他强打起精神,指了指车上的郑矢萍对车把式道:“谢谢你老姜,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回去后代我向同志们问好并表示感谢。还有一件事,往回走的时候,麻烦你把车上的那个女孩再带回青岛。”
郭葆铭笑了笑,摇着头说:“我没事,你跟着老姜的车回去吧,天太晚了,你家里会担心你,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面。谢谢你小萍,这几天你辛苦了。”
郑矢萍没有回答,抬头看着这空旷的山野,然后很镇定地转过头对车把式说:“你回去吧,我留在这里陪他。”
车把式为难地看着他俩,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三个人还没等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只见驾辕的两匹马忽然焦躁不安,奋力地昂起头大口喘气,又用蹄子往后猛踢路上的碎石,表现得很是惊恐。三人几乎都不解地看着那两匹马,就在这时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而且距离越来越近,似乎还夹着某种动物动的喘息声,便一齐望过去,猛然发现,在山路的中央影影绰绰地趴着一个动物,看样子个头不小,而另一侧也卧着一个,能清晰地看到黑暗中冒出两个鬼火一般的绿点。两个家伙一左一右呈包围的样子向他们三人逼近。郑矢萍一见那俩鬼火,吓得全身直颤,惊叫了一声“娘呀”,便“扑通”一屁股就蹲坐在地上。虽然郭葆铭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家伙给吓了一跳,可他毕竟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质,面对这一意外情况显得非常镇定,他伸手从腰里掏出手枪,“哗啦”一声就顶上了火,两眼紧紧盯着外侧的那个家伙。
郑矢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脏己经悬到了嗓子眼,仿佛只要一张嘴就能直接蹦出来。她用力地咬着牙使劲地闭着眼,整个身体哆嗦成一团,直往郭葆铭的怀里钻,双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扎进了他的肉里也浑然不知。
双方对峙了好长一会儿,忽然听到里侧那个黑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竟然是个人?郭葆铭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转身给车把式打了个手势。车把式也被这一下子给惊出了一蛋子汗,见郭葆铭示意他,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声:“谁?出来!我喊三声要是再不出来的话,我可就要开枪了。”
还没等他喊到二,上面那人嘿嘿地干笑了两声,随口吹了一个口哨,草丛中“呼”地窜出了一条狼,转回头往山上狂奔而去。趴在外面的郑矢萍听到那人的笑声感到非常耳熟,却死活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正在她苦苦地回忆这究竟是谁的声音的时候,那人说话了:“把枪收起来吧,那东西在我这里不好使!”
“小张?”郑矢萍脱口就喊了一声,“你是胶州黄埠岭的小张?”
“呀!真的是你?我是小萍,你忘了老船夫面馆?”
那人从树上跳下来,借着月光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的这个人,果真是郑矢萍,面露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他们俩是谁?”
郑矢萍刚要开口介绍,却发现郭葆铭己经软软地倒了下去,她连忙跑过去,急切地大声呼喊:“郭大哥,郭大哥,你怎么样了?”
郭葆铭微微地睁开眼,勉强地撑起身体,脸上带着惨然的微笑,用力地喘了口气,对那个小张说:“我认识你。我来的时候咱俩在海边见过一面,如今我要离开了,咱们俩又在山上见面了,这就是缘分哪,年轻人。”
那人看着郭葆铭笑着说了句:“确实!”随后转过脸对郑矢萍说:“不过,我不姓张,俺家姓徐,胶州车袢崖徐家,徐敬开就是俺的大号。其实我还知道,老船夫面馆殷掌柜是你舅,你是郑矢民的妹妹。”
郑矢萍吃惊地道:“闹了半天你就是徐敬开,你把俺舅和俺娘绑起来的那天晚上,俺哥哥领着徐敬海过去找你,可你小子早跑了。”
徐敬开带着歉意道:“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去找俺二哥,万一把警察带来抓我,那我可就插翅难飞了。”
郭葆铭在一旁有气无力地说:“小萍,天太晚了,你跟着老姜赶紧走吧,别让家里挂挂着你。”
郑矢萍焦急万分地看着郭葆铭道:“郭大哥,这样下去不中啊,你得吃药。”她绝望地扫了一眼周围,带着哭声说:“可在这个地方到哪里去买药啊!”
徐敬开说:“只能去青岛的药铺买。”他想了想,指着郭葆铭对郑矢萍又说道:这样,咱跟着马车一块去青岛,把你送家去,我去买了药就回来。你看中不中?”
郑矢萍连连摆手道:“不中不中,你把郭大哥一个人扔到这里?你们去买药,我留在这里照看他。就这么定了,你俩赶快走吧,快去快回!”
然而,就在这天深夜,青岛再次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家日本人开办的大药房“中川药局”值更主事被人在店铺内给勒死,凶手所使用的凶器,仍然是一根拇指粗的麻绳。案发后,所有赶到现场的警察颇感匪夷所思的是,距离现场不足三十步远的地方就是派出所,而咫尺之遥竟然未听到任何打斗的动静,何况当天下午刚刚发生了枪杀王复元案,正值军警高度警戒状态下,最令人费解的是现场所留下的那根绳子,竟然和当初谋杀山藤村树所使用的那根,无论粗细还是长度都惊人地相似,甚至就连凶手所结的绳扣都完全相同,可是那起案子不是早就已经破获了吗?刚被免职参与办案的原第一分局局长朱文训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和其他几个警察一起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对准了刚被罢免的第七警区警长徐老两。朱文训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
如此一来,一九二九年夏末的青岛陷入了自民国以来最令人惊悚的恐怖之中,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原本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山东街已鲜有行人,马路上空空****,多数铺子都已关门歇业,街面上除了一队一队头上扣着铁锅子的军警外,偶然有个把路人,也都是神色匆匆一晃而过。家家户户街门紧闭,足不出户,随时等候警察前来搜寻。只是苦了那些依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的人们,拉洋车的收了车,无所事事地凑在一起大骂吴思豫;捡煤核的放下了筐,闲得没事蹲在树下看蚂蚁打架;其他人等也只能托着脸闷声长叹,谁都不知道,这种暗无天日的搜捕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一站。
德福祥也同样关门歇业了。
天气实在热得要命,上午还好说,可一到了中午头上,太阳就像个烧红了的铁锅一般架在了人的头上,如果在太阳地里打个鸡蛋,蛋清立刻就被烤得雪白,时间不长就熟了。炙热的天气把人给烘烤得无处躲藏,昏昏沉沉什么事情都不想去做,这个时候的最好方式就是到海里去泡着,可满大街都让军警们给封锁了,谁还能出得去门!
郑矢民昏昏欲睡地坐在院子的树下,眼前守着一盆水,隔上一会儿就在水盆里透摆一下毛巾,然后拧干檫一把身上的汗水。小狗维尼也热得趴在他的脚下一动不动,蔫蔫地闭着眼,伸出长长的舌头,“哈哧哈哧”地大口喘气。也不知道何凤梅是用了什么招数把这条狗愣是给训成了一条看门狗,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进了她的屋子,如果没有何凤梅的命令,再想往外拿门儿都没有。看到有人往外拿东西,这狗也不吼也不咬,就堵在门口,眼睛里冒出的却是敌视的眼神,跃跃欲试地做好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的准备,就连郑矢民进去找点东西想拿出来也不行。
屋里本来就热得待不住人,再加上郑矢民装了一肚子不敢告人的秘密,就更像心里蒙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把自己从里到外给捂得密不透风。尽管他己经将小茶桌搬到了院子里的树荫下,嘴里像背口诀一样不停地默念着“心静自然凉”,手里还抡着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地不停扇着风,汗缕(汗缕:青岛对背心的称呼)也都撸到了胸部,露出雪白的肚皮,可全身依然大汗淋漓,如坐针毡般地坐在马扎上,只要墙外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他就会紧张得心惊肉跳,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
其实关于郑矢萍的去向,郑矢民心里是最清楚不过,他这个死犟脾气的妹妹十有八九是跟着郭葆铭私奔了,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话他还不敢直接说在当面,一旦让他娘知道了来龙去脉,按他娘那个脾气,肯定又得把这一堆屎盆子全扣在他头上。可眼巴巴地看着他舅为了找小萍而冒酷暑顶烈日地连日在外奔波,那张脸晒得像个包公,人也消瘦了很多,没几天工夫就痩得俩眼窝塌陷了下去,心里很不好受,只好拐弯抹角地说:“舅,你也别这么东一头西一头地找了,兴许小萍是赌气回胶州老家了,你老也就歇歇吧。等过一阵子她回来,你再狠狠地教训一顿。”
殷康坤哪里能听得进去这个,一句话也不说,闷不作声地在墙旮旯蹲咕着,“吧嗒吧嗒”一袋接一袋地抽烟。
直到郑矢萍离家出走以后,郑矢民才从天铭嘴里得知,当初竟然是他带着小姑去找的郭葆铭,当他俩刚走到郭葆铭住处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走过去敲了门,然后就从腰里掏出枪顶在了郭葆铭的爷落盖(爷落盖:青岛方言,指前额)上。郑矢萍一看这个场面,顿时就给惊呆了,慌乱中从路旁拿起一个也不知是谁家的地板檫子,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朝那个人的头上就是一阵乱打,再后来发生的事就不知道了。
郑矢民在床头上坐了一会儿,随手把郭葆铭的行李拖到面前打开,却发现在衣服上面有一个留给他的纸条,上写着:
矢民哥,我走了,包内的东西留给你做个纪念,谢谢你多次给我的帮助,有机会再来看你。你和嫂子保重!
弟敬上是年中元月十二日
郑矢民只好拎着行李又回到了自家,就这么提心吊胆地挨了一集的工夫,外面的风声渐渐停下了,郑矢民这才走出门去,可是,他刚到德福祥开了铺门,就听到了一个令他震耳欲聋的惊人消息,徐敬海被抓了,据说他就是共产党!
郑矢民只觉得头“嗡”的一声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