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葆铭沉思了一会儿,却摇了摇说:“徐二哥这话我明白,但是不能接受。我郭葆铭始终都以徐二哥的英雄事迹为我的楷模,当年徐二哥在警备司令官邸附近刺杀日本外交官广田喜一郎的时候,也没有人规定你不该在这个地方杀人吧?”
徐敬海闻听此言不由一愣,随后对郭葆铭翘起大拇指道:“郭先生果然豪杰,让我徐老两折服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我知道你要做的人是谁,可是他在今天下午就已经返回济南了,不过他肯定还得回来,听说前两天在四方路的日需实业所做的衣裳,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这几天外面盘查得很严,都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一旦落在他们手里,我纵有天大的能耐也帮不了你。郭先生,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郭葆铭把手枪还给了徐敬海,可徐敬海刚接过枪,立刻就把枪口对准了郭葆铭,站在旁边的郑矢民兄妹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徐敬海。可郭葆铭却泰然自若,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对他俩笑了笑说:“别紧张,徐二哥连保险都没有打开!”
徐敬海哈哈大笑着把枪装进了腰里,拍了拍郭葆铭的肩膀,回过头来对郑矢萍道:“小萍,以后敲脑袋的时候千万别这么用力,好家伙,你这是打谱要了你二哥的这条小命哪!”
这话说得郑矢萍有些不好意思。郑矢民一见气氛缓和下来,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下午的事,就一把抓住徐敬海的胳膊道:“老两,你先别急着走。我今天找了你整整一个下午,没想到你这家伙一直在盯我的梢。我今天见到三儿了!”
“三儿?”徐敬海急忙问,“在什么地方?”
“在面馆!我舅说找了个厨子,结果进去一看,竟然是三儿!”
“那还在愣着干吗?赶快过去看看。”徐敬海拔腿就往外跑。郑矢民随后跟了出来,跑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脸对郑矢萍小声地说:“这么晚了,你还不赶紧回去,还待咋?”
郑矢萍道:“你们先走吧,我随后就来。”
郑矢民和徐敬海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面馆,发现没有上门板,只是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就轻轻地推了推门,那扇门随即开了一条小缝,可里面却被一张桌子给顶着。郑矢民的心立刻就悬起来,估摸着是出了事,就小声地往里喊道:“舅,你在不在?”然后侧着耳朵趴在门缝上听。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人的哼哼声,声音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他一下子就慌了神,用力地推开了门,摸索着找到灯绳,把电灯打开一看,见殷康坤和矢民娘被一条栂指粗的麻绳给背靠背地捆在了一起,嘴里各塞着一块抹布!
王复元被击毙的准确时间是一九二九年八月十六日下午六点十二分。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热,刚过了立秋没老些日子,“秋老虎”就开始发威了。炙热的骄阳释放出极大的能量烘烤着地球,毒辣得像是把独瓣大蒜抹在了身上,燎烤得皮肤火剌剌地疼,让人不敢在阳光下停留,把过往的行人都给晒得头晕眼花昏昏沉沉。柏油马路早己被烘烤得稀软,有几处已经被过往车辆碾破的地方,像一个个溃烂的脓包,流出了黑糊糊的稠油,散发着浓烈的刺鼻味道,令人作呕。而其他地方如地下被掏空了一样,一脚下去,软绵绵的如同踩在了草甸子上,立时有一种脚下无根的恐慌。马路旁的商号受不了阵阵热浪的侵袭,不时地端出一盆水泼在门口的路上,水一落地,顿时升腾起一股白色的雾气,夹杂着干透了的尘埃漫天飞舞,呛得鼻子很干,让人喘不动气。一直到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时,暑气依然很重,燥热异常,马路两侧的树梢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王复元出现在四方路日需实业所的门前。
丁惟尊被暗杀后,王复元非常清楚这起案子肯定是出自特科红队之手,而且此次出手的真正目标也并非是丁惟尊,而应该是他王复元。所以第二天上午离开公安局以后,他一刻也不敢怠慢,在四名军警的贴身护送下,立即乘火车离开青岛返回了济南。
他十分清楚特科红队特工们的风格,不达目的肯定不会轻易离开山东,于是他在回到济南后便深居浅出。尽管左右挎了两支枪,可他仍然惶惶不可终日,几乎天天晚上都梦到有人拿着枪追杀他,甚至看到了那支枪上挂着丁惟尊的头,他一次一次地被噩梦惊醒,然后不停地变换住处,他心惊肉跳地总是感觉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只要外面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他就立刻钻到床底,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倘若没有严格的警卫措施,他绝对不敢贸然出面,唯恐自己一旦走出门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今天,我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个己经被吓破了胆的家伙,明明知道特科的特工仍然潜伏在青岛,为什么还会为了一套衣服和一双皮鞋而胆敢冒险再返回来,莫非他被猪踢了头,抑或是早晨不小心被门缝给挤了脑子?
只有一个解释:利令智昏!
一九二九年八月十六日,星期五,农历己巳年七月十二,按照中国的黄历所说,这一天恰好是“地狱开门日”。王复元临出门之前肯定是忘了看一眼黄历,因为在前一天晚上,他还对他哥哥王用章说,此生不再踏入青岛半步。可是这话说出后仅仅过了一夜,他就突然登上了开往青岛的火车。
只需一句俗话就可以高度概括他的青岛之行一一找死!
此时,郭葆铭神情自若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新盛泰皮鞋店对面的咖啡馆外面的遮阳篷下,粘着八字胡的嘴角上甚至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纨绔气,隐隐的杀气隐藏在这种看似吊儿郎当的外表之下。而实际上他的身体并没有恢复,甚至还在发烧。当他带病参加了由牟洪礼主持的关于除掉王复元的紧急会议后,不顾自己的病症坚决要求参加此次锄奸任务。牟洪礼全局考虑了这个计划的重要性,决定由山东省委交通员王科仁执行,张英负责接应,而郭葆铭外围警戒。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勺慢慢地搅动着手里的咖啡,不经意地扫一眼停在马路对面开阔地上的一辆洋车。坐在车把上似乎正在打盹的车夫,是山东省委交通员王科仁,根据市委的部署,将由他亲自执行对叛徒的处决任务,而张英则脱了鞋坐在距离洋车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呼啦呼啦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虽然战斗在即,三个人却并没有显得过于紧张,这种看似随意的淡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具备的,而是需要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一线间的廝杀后,才能形成的良好心理素质,当一个人能够如此平静地面对战斗的时候,就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了。
王复元万万没有想到,从他在日需实业所下车起,就己经被人紧紧地盯上了。昨天晚上他再次到达青岛,悄悄地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淳于毅他都没有通知,只希望取回自己东西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即便如此诡秘,他还是刚一走出车站就被人发现了行踪。二十分钟后,中共青岛市委负责人牟洪礼就获悉了这一情报,火速召集张英和郭葆铭前来开会,研究制订刺杀方案。
过了好长一会儿,王复元才一手拎着做好的西服从里面走出来,而另一只手则一直抄在裤兜里一一手枪的枪把己经被他攥出了水,可他仍然不敢轻易地松手。他紧张地站在门前,两眼扫视了一下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就伸手招了一辆过路的洋车。就在他踩着踏板上车的时候,一个穿着又脏又破衣服的乞丐走到他跟前伸出了一只破碗,他厌恶地把乞丐推到了一边,再次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他,这才放心地坐下,并放下了卷帘。就在他的车起步的同时,身后的乞丐扬起手里的破碗,做出一个像是咒骂的动作,隐藏在拐角处的另一辆车看到了信号,立刻跟了上去,远远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郭葆铭先看到了跟在后面那辆车顶棚上挂着的红布条,便将手里的报纸往上扬了扬。就在他打出暗号的同时,一扭脸,突然看到了徐敬海正和几个警察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们目光刚好撞在了一起,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徐敬海看到郭葆铭的时候,猛地打了一个愣怔,人也随之站住,两眼直直地盯着对面的郭葆铭,一只手本能地伸向了腰部。郭葆铭则显得异常镇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略带着一丝微笑。两个人对峙了足足有几秒钟的时间,徐敬海才慢慢地将手抽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借着点烟的工夫偷眼往马路对面瞭了一眼,刚好看到正在下车的王复元,心里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老孩子死定了!
徐敬海不动声色地扔掉了手里的火柴棍,视而不见地从郭葆铭身旁走过,只是悄悄地用手指了指他。郭葆铭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起身结了账,目光落在了对面刚停下的那辆洋车上,看着王复元左顾右盼地走进了新盛泰皮鞋店。
张英看到了郭葆铭打出的暗号,慢慢地转过脸,见王复元下了车,便不慌不忙地穿上鞋,冲王科仁伸了个懒腰。王科仁随即站起来,慢慢地也进了新盛泰。
正坐在椅子上试鞋的王复元看到走进来一个壮汉,心里“咯噔”了一下,赶忙去摸兜里的枪,慌乱中将放在一旁的鞋盒给碰翻了。就在他弯腰去捡鞋盒的那一瞬间,突然看到了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只觉得脊梁杆子冒出了一股煞底的凉气,身体“蹭”地一下就蹿起,慌慌张张地想夺门往外跑。可是晚了,“啪”的一声枪响,一股巨大的冲力一下子就将他顶在了对面的墙上,仿佛过了好长时间,才觉出脖颈处一阵剧烈的痛,他想大声地喊叫,可嗓子被穿了个洞,“噗噗”地往外冒血,他回过头惊恐地瞪着两眼,呆呆地看着站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感觉这人有些面熟,却忘了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绝望地伸出一只手指着年轻人,最后一次看到了那支枪口里冒出的两股火苗,随即脑袋便像一个被打碎了的尿罐,碎片迸得到处都是,身体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便软软地滑下去,双膝呈跪姿倒在试鞋的椅子旁。
己经走过去的徐敬海皱着眉头跟在其他警察的后面,始终竖着耳朵在等待身后传来的枪声,心跳也越来越快。几乎在他回头一瞥的同时,从新盛泰传来了“啪,啪啪”三声不是很连贯的枪声,他心里一阵哆嗉,叼在嘴上的烟随之掉在地上,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机械地往马路对面走去。这时他看到从铺子里冲出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枪,撒开两条腿一溜烟地往南跑去,拐到前面不远处的胡同里,眨眼就不见了。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戴像掌柜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蹿出来,惊慌失措地跑到大街上,“吧唧”就瘫软地坐在地上,岔了声地大声嘶喊:“啊,杀人了——杀人啦!”
一个反应很快的警察迅速掏出警笛用力地吹响,其他警察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枪刚要往前追,路边又闪出一个壮汉,手里也拿着枪,朝天“啪啪”就开了两枪,街面上的行人立刻乱作一团。
逃之恋
一个礼拜内连续出了两起命案,而且死者都是党国破获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极其重要的人物,特别是王复元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连开三枪当场毙命,这让代理市长吴思豫暴跳如雷,在得到这一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他亲自来到公安局,当场革了第一分局局长朱文训和侦办此案的第七警区警长徐老两的职位,对擅离职守的第一分所办事员欧阳钦撤差留级,值班岗警田宝德因有串通已捕获共党要犯田泗之嫌疑而送局严押,并以极为强硬的措辞限令公安局在七日内必须侦破此案,逾期未破将对负责人员进行惩戒。同时吴思豫亲自签发手谕,宁可错抓一千,绝不能放走一个,命令全部军警立即出动,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路口封锁,不能让任何人离开城区,如有嫌疑分子可直接开枪予以击毙。
于是,各路军警领命,挨家挨户进行地毯式搜查,凡是半个月以内由外地前来青岛走亲串门的人,一律前往就近派出所报告,如有违抗者,均以“通共”罪名予以严惩,绝不姑息。大批荷枪实弹的军警如临大敌,对车站、码头以及各个进出青岛的所有路口进行重兵把守,对所有进出青岛的人全部严格搜查,全城施行宵禁,晚八点后出门者如无正当理由可视为异己分子而遭逮捕。同时将公开通缉凶手的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并在报纸上悬赏数千大洋缉拿刺客,凡提供线索经抓获后甄审确认为凶手者,奖赏大洋一千块,而对直接抓获凶手的民众,则给予大洋三千块赏金并酌情另附其他酬赏。
按照提前制订的转移方案,郭葆铭先是听到了铺子里传出的三声枪响,随后就看到王科仁从新盛泰跑出来,明白行动己经获得成功,便对正站在马路当央的徐敬海微微地笑了笑,算是对他的感谢,之后就混入了慌乱的人群中,快步拐入了旁边的路,迅速跳上了一辆事先已停在路边等候的马车。
驾驭马车的把式人长得奇瘦,皮肤黢黑,脸上的褶子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阳光下能透过皮肤清晰地看到里面一条条黑绿色的血管。郭葆铭一上车就对他说了一声:“快走!”话音刚落,突然感到身后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郑矢萍站在车下,正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望着他。
郭葆铭心里暗暗叫苦,可是又没有时间多说什么,就在车轮缓缓启动的那一瞬间,他伸出一只手一把就将她拉了上来。随着车把式对着两匹马喊了一声“驾”,马车立刻向前驶去。一路上郭葆铭面色表情很是冷峻,始终没和郑矢萍说一句话,只是不时地回过头,警惕地撩开身后的轿帘查看车后的情况。
车外越来越暗,山路越来越崎岖,郑矢萍开始显得很紧张,心骤然紧缩,一次又一次地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挂在空中的蒙昽的月亮和山路两侧黑黢黢的群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跳上郭葆铭的车,当然也就更不知道此行将要去向哪里。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郭葆铭,心里顿时又掀起一阵紧似一阵的波澜。这还是她自出生以来头一次离开家,却是为了一个未卜的前程。自从在德福祥初次见到郭葆铭的那一刻起,她就被他身上所散发出的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给深深地吸引住了,那是一种男人的味道,无法形容却备感亲切,像一块磁石一般将她的身心给吸引过去,如梅雨季节久违了的阳光,即使冒着被炽热阳光晒脱了皮的风险,她仍全然不顾少女的羞涩,大胆且毫无顾忌地冲进了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