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矢民听到灶间传出一阵响动声,就问:“小萍在里面忙活?”
“没有。刚才和你娘两个出去逛街了,说是要去买点儿什么。”殷康坤道,“里面是我这刚雇了个厨子,真是个好手,也是咱胶州人。赶哪天过晌你有工夫,把你满户家子都一块叫过来,尝尝他的手艺。对了,千万别忘了叫上你丈人丈母娘,我得正儿八经地请请他们,没有人家的帮忙,咱这个小馆子也开不起来。”
“哦……”郑矢民应了一声道,“舅,等小萍回来,你让她去我铺子那边找我,我有个事得问问她。”说完,正准备要转身离开,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刮了一阵小风,把灶间的门帘子掀开了一道缝,他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看见了里面正在忙活的那个厨子的身影,郑矢民不由得一愣,这不是徐敬开吗?
殷康坤见郑矢民突然变了脸色,忙问:“矢民,你怎么了?莫非你认识这个人?”
郑矢民胡乱地点了点头,随后撩开门帘径直地走过去,站在门口处轻轻地叫了一声:“三儿,是不是你?”
徐敬开闻听有人喊他,心里大吃一惊,手里的勺子同时掉落在地。他慢慢地转过头,看清楚站在门口的是郑矢民,一下子就愣住了。
郑矢民往前走了两步,一把就抓住了他,焦急地说:“三儿,真的是你!你这几年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二哥找你找得好辛苦?”
徐敬开那张阴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可这种惊讶旋即便**然无存,他又恢复了原本的阴郁,警惕地挣脱开被郑矢民抓住的胳膊,目光冷漠地看着他,然后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勺子。
郑矢民的心被他那双冷漠的眼神给戳得“咯噔”了一下,刚才的那股热情就像被浇了一盆凉水,立时凉了半截,他有些尴尬,勉强地笑笑说:“三儿,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矢民哥!”
徐敬开仍然一句话也不说,继续低着头去忙活自己手里的事。郑矢民见状,叹了一口气道:“三儿,我知道你这两年在外面吃屈了,你什么都不想说也罢,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把你二哥找来,你弟兄俩见个面!”
郑矢民从灶间退出来,小声地对殷康坤道:“舅,这就是徐家老三,老两己经找了他若干年了。你千万别让他走了,我这就去找老两。”说着,就急匆匆地走出门,在路口叫了辆洋车,直奔徐敬海所在的那个派出所。
郑矢民慌慌张张地进了派出所,可并没有找到徐敬海一打听才知道徐敬海出去外面办案了,他只能留个口话,让徐敬海回来以后,无论如何也要抽空去找找他。可是,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天已经擦黑,街面上亮起了路灯,也没见到徐敬海的影子。郑矢民无奈地看着外面己经黑下来的天,也只能叹口气,等明天再说吧。
在家吃完了晚饭,郑矢民带着一肚子的心事,又来到了郭葆铭的住处,他觉得有必要对郭葆铭把郑矢萍的事彻底摊牌。可当他敲开了门,却看到郭葆铭脸上的气色不对头,赶紧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竟然烧得像着了火一样,他惊呼道:“葆铭,你病了?走走走,咱们赶紧去医院。”随后便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郭葆铭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郭葆铭的手用力地抓住了墙,强打精神地对郑矢民咧了咧嘴道:“矢民哥,我这是老毛病了,每年夏天都要犯,所以你不用担心。你来得也正是个时候,麻烦你拿着桌子上的那个方子,去药铺给我抓几服药回来,只要能让我发出汗就好了。”
郑矢民很是担心地望着他,将信将疑地问:“这个方子果真有那么灵验?葆铭,听哥一句话,依我看咱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有个小病吾的千万不能拖拉,一旦拖沓耽误了可真就成了麻大烦了!”
郭葆铭躺回到**去,有气无力地说;“矢民哥,你听我的,肯定没事。我自己的毛病自个心里有数,你只管去抓药就行了。”
郑矢民只能言听计从,叮嘱了几句,拿起药方匆匆走了。大概也就是在郑矢民刚走出门去不久,郭葆铭迷迷糊糊地又听见了敲门声,他勉强地支撑起身体,再次下地去开门。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在他敞开门的一瞬间,一支冰冷的手枪顶在了他脑门子上。
是徐敬海!
离开德福祥以后,徐敬海并没有走远,一直悄悄地尾随在郑矢民的身后。作为丁惟尊被杀案的侦办人,在案发现场他就己经做出了一个初步判断,从所开的致命两枪来看,毫无疑问是仇杀,否则的话不可能下此狠手。根据王复元所提供的情报来看,如果确定郑矢民是共产党的话,那么听了自己在德福祥所说的那…番话后,必定要去找人接头,把情报传递出去,而如果他不是,也就不会把这个当回事。
果然,他离开后不久,就看见郑矢民急匆匆地向面馆方向走去,可是过了没多久,又突然去了派出所。这让徐敬海百思不得其解,这家伙到这里来干什么?于是,他并没有多加理会,而是继续跟踪郑矢民的一举一动。直到吃过了晚饭,才再次看到郑矢民出门,在另一处房子门前敲开了门。从门开启泻出的灯光里,徐敬海看清了站在屋里的那个人,正是那一年在郑矢民家里疗过伤的那个年轻人。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跟踪郑矢民的举动过于下作,像个行为鬼祟且无耻杂嘛的小人,偷偷地躲在不见天日的阴暗处,跟着一个把自己当朋友的人身后。此举只有下三烂们才能做得出,绝对不是男人的所为!
正当他在犹豫的时候,门忽然又一次开了,见郑矢民有些慌张地走出来,步履匆匆地往他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估计是去送什么情报去了。既然来了,就进去看个究竟,至于抓不抓这个姓郭的再说,现在只需证明自己是一个天才侦探就可以。
他看着郑矢民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从怀里掏出了手枪,定了定神过去敲响了门。当他的手枪顶在郭葆铭前额的同时,突然听到耳根子旁“呼”地响起了一阵风声,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就觉得脑袋上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砸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眼前晃过了一个红色的影子,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叛徒要找死
郑矢民从药铺里抓了药回来,刚一进门,就被眼前这一幕给吓了一跳,徐敬海满脸是血地被绑在了床腿上,郑矢萍手里则拿着一根锨棒粗的棍子站在门后,脸色煞白,全身还在不停地发抖,而郭葆铭则斜着身体倚在床头上,虽然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却是对着地。这一景象着实地把他给吓着了,诧异地惊叫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郭葆铭听见了郑矢民的说话声,努力地睁开眼,嘴里大口地喘着粗气,含糊不清地道:“矢民哥,你回来了,快帮忙,给徐二哥松了绑。”
郑矢民赶忙把手里的药包扔到一旁,刚要走过去给徐敬海松绑,郑矢萍却冲着他尖叫了一声:“别动!”
这一声尖叫把他吓得一哆嗦,回过头看到的是郑矢萍那双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眸里闪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寒气,便迟疑着站起来,小声地对她说道:“小萍,这是徐二哥,莫非你不认识?”
郑矢萍瞪着两只杏眼,咬牙切齿地说:“不管是谁,只要胆敢伤了郭大哥,我都不会和他算完!”
郭葆铭挣扎着撑起身体对她说:“妹妹,你听矢民哥的话,赶快给徐二哥松了绑,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郑矢萍显然不明白郭葆铭的意思,傻傻地反问了一句:“那他再拿枪抓你怎么办?”
郭葆铭看了看她说:“我相信徐二哥他不是那样的人。再说,即便他真要抓我,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我敬佩他是一条汉子!”
这时候被绑在床腿上的徐敬海粗重地喘了一口气,人渐渐地苏醒过来,头部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皱紧了眉头。他似乎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去摸摸脑袋,可发现自己的双手己经被反绑,便用力地晃了晃头,眯着眼,影影绰绰地看清了身前站着的三个人,便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咬着牙道:“矢民,想不到你对我竟然也能下得了这么黑的手!”
既然己经到了这个份儿上,郑矢民索性也就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对徐敬海冷笑了一声道:“徐老两,事就是我做的,你愿抓愿剐就看着办吧。俺老郑家这么多年被你家捣鼓得家破人亡,你今天也算是掉在我手上了,就是下雨淋,也该淋着我和你算算这笔账了吧,那咱今天就把新账老账都一块算清楚!”
郭葆铭赶忙把话茬儿接过去道:“徐二哥,今天的事你别埋怨矢民哥和小妹妹,都是我一个人所为,和他俩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就是为了昨天晚上那起案子来的吗?那我就明白地告诉你,那确实是我干的。但是你要知道,我之所以杀了他,是为了避免了更多的人被杀。事就是这么个事,我都给你交代清楚了。你现在是警察,破案是你的职责,你如果为了回去请功领赏,你可以把我抓走,从我进入共产党那一天,就已经把生死放到身外了!你抓吧,我姓郭的如果皱一皱眉头,就不是一条血性汉子。但是,你现在还不能抓我,因为我的事还没有做完!”然后转过脸对愣在一旁的郑矢民道:“矢民哥,你给徐二哥松了绑,领着小妹妹走吧,这里的事我们两个来解决!”郑矢民稍稍地一犹豫,郑矢萍却抢在了他前头,蹲下去给徐敬海解开了绑绳道:“是我打了你一棍子,不该俺哥哥的事,更不是郭大哥,你要抓就抓我,不用麻烦他俩!”
被松了绑的徐敬海来回地抖了抖双手,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格外镇静,把郑矢萍轻轻地拨拉到一旁,伸手抓起桌子上的一块抹布胡乱地擦了檫脸上的血,随后从后腰掏出一副手铐对郭葆铭道:“看来我确实没有猜错,这个案子果然是你干的。不妨我也给你说句实话,假说我今天要来抓你的话,就不可能是我一个人来,一来我从来不抓共产党,二来知道你手里有家伙!不过兄弟,既然你己经招认了,我也就只好公事公办了!”
郭葆铭微笑着摆了摆手道:“徐二哥且慢!我刚才己经把话都说到了,破案抓人是你的职责,但是我也有我的职责,我手头上的事还没有做完。如果我把这一切都做完的话,我会主动去找你!”
徐敬海笑了笑道:“郭先生,我徐老两也是一条重感情讲义气的汉子,很敬重你们这些共产党,一个个都是铁打钢铸的汉子。可是我要保一方平安,今天头午我和矢民也说过这话,只要离开我的地盘,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犯不上谁去招惹谁。郭先生,你是有学问的人,我的话你应该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