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秘密处决2
跟踪
郑矢民整整一夜没合眼,始终都在为郭葆铭的安危担心,心里像是拴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地扑通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挨到了早晨,天刚一放亮,就穿上了衣服想过去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出了事。当他一打开门,却见昨晚杀人的那个地方己经围了一群比他起得还早的人,看他们指指点点的架势,估计是在讲述昨晚杀人案的过程。他一边扣着衣服扣子,一边快步走过去,听听这些人都在说什么。
一个住在马路对面的人连说带比画地讲述昨晚那一幕:“……当时好像是有一个人吆喝了一声,我还寻思是打仗的,就拉开了窗帘的一个角偷偷往外看,这一看不要紧,我的个亲娘,可吓煞了,后面两个人站在阴暗处,手里都拿着家伙,枪口一齐对准了前面那个。我估计那个伙计也是吓彪了,往后退了几步拔腿就想跑,你寻思寻思他还能跑过子弹?这边刚一抬脚,要跑还没来得及跑的工夫,就看见后面一个人手里冒了一个火花,紧接着就听见啪地响了一枪,比花子令还响。当时我的脑子都蒙了,还没等反应过来,看到前面那人一个趔趄,一头就攮在地上,舞舞扎扎地刚刚爬起来,后面另一个人又跟上了一枪,这一枪估计是打正了位置,那人扑通一声一头直接哇在马路牙子上,死挺死直,连动弹都没动弹。当时吓得我眼都直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亲眼看见拿枪打人,躲在窗户后连气都不敢喘了,使劲地捂着心口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警报声,下来那些警察,个顶个手里都端着枪,把所有路口都给封了,一个人也不准从跟前走。咱也不知道警察都在忙活些什么,一气舞扎了好大一盘子,才把这伙计给抬走了。这不是,地上还能看见淌的血。”
郑矢民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心惊胆颤地随着他的手势往地上一看,见地面上果然还隐隐地能看到一些黑褐色的血痕。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地上的血,他胸口就像塞了一团干草,憋得喘不动气,整个人险些栽倒,他急忙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墙,用手捂住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前额上滲出了一层豆粒大的汗珠,顺着煞白的脸上一个接一个地滚落下来。
旁边一个人问道:“死了的这伙计是千什么的?”
那人撇着嘴摇了摇头道:“这个咱就知不道了。刚才好像听谁说是铁路上的,姓王还是姓什么,估计八成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假说没有深仇大恨的话,人家也不可能把他给置于死地。唉,年轻轻的小命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另一个人插嘴道:“这人姓丁,和俺弟弟在一块儿在铁路上班,住在广州路头上的汇兴西里,在铁路上班。听说才将了媳妇没有老些日子。”
郑矢民手扶着墙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眼前却一遍一遍地闪出郭葆铭的影子,直到听说被打死的那个人姓丁的时候,才觉得稍稍地松了口气。可毕竟这是听来的,还并没有见到郭葆铭本人,他还是放心不下,就转回身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郭葆铭的住处,像做贼一样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见街面上并没有人,才敲了敲窗上的栅栏,语气中充满了焦虑,小声地叫道:“葆铭,你在不在?”
躺在**的郭葆铭听出了是郑矢民的声音,故意装成睡意未消的沙哑声,从窗上伸出头来道:“矢民哥,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
亲眼看到了郭葆铭的脸,郑矢民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卸掉了压在心里的千钧重担,他的身体一下子空了,由于这一张一弛来得过于突然,他一时还适应不了,总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夺眶而出,人也如同虚脱了一样,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他含着泪呆坐在路旁好长一会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扭过身再看着郭葆铭的脸,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郭葆铭知道郑矢民是在为他担心,心里很是感动,尤其是从背后看到他双肩在轻微地颤抖时,他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知道他的这种担心是出于真挚的感情。考量一个人有的时候往往就是通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说眼下这个郑矢民,一个做不出什么惊天大业的普通小业户,却始终在用心地演绎着义薄云天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或者可以这样解释,对一个朋友是不是值得信任的深浅程度,不是看他会不会对你笑,重要的是看他愿不愿意当着你的面哭。
郭葆铭的眼睛湿润了,可表面上又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面带微笑地宽慰道:“矢民哥,你不用担心,我这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嘛!”
郑矢民什么也没说,慢慢地站起来,独自往回走去,甚至连头都没回。
云南路上杀了人的消息像阵风一样,很快就传遍了青岛,无论是在大街小巷,还是在铺子厕所,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个话题,结果三传两传就走了样,又成了说书人嘴里的演义故事。不过,街面上的警察比平日明显多了不少,不仅有警察,还有荷枪实弹的警备司令部的军人,市内的几个主要路口还有大批军警把守,对路人进行严格盘查,看来这事闹得确实不小。
整整一个上午,郑矢民就像是个被霜打了的茄子,提不起半点精神,人也很烦躁,阴沉着脸谁都不答理,像丢了魂一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自己都不知道干点什么才好,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就连张志和问个什么事,他也像是吃了枪药一样没口好气。
早晨,当他隔着窗户看到郭葆铭的那一刻起,放心宽慰的同时脑子里突然也打了个愣怔,并由此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直觉:昨晚云南路上杀人的事必定和这家伙有直接关系!郑矢民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跳猛然加速,须臾间身上骤然起了一层惊悚的鸡皮疙瘩,全身的肌肉都抽搐成一团,连招呼也没打就慌慌地起身离去。
心里突然装上了一个如此大的惊天秘密,对郑矢民而言无疑如同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得让他没着没落透不过气,那种心情就像穿上裤子却发现没了束腰带一一不穿出不了门,穿上又成了负担。如果这里面没有掺上郑矢萍的原因,或许他还能像以往那样,对郭葆铭的一切都权当不知,可是现如今不同了,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姊热妹,他这个做哥哥的不想眼看着妹妹跟着这个人去受苦受累。
一直到了临近中午,他啷当着脸,对张志和说要去面馆看看,可是还没等出门,迎面却碰上穿着便服的徐敬海。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让本来就揣揣不安的郑矢民,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
徐敬海脸上倒是显得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两只眼有些怪异,看得郑矢民心里直发毛,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心虚的笑容,和徐敬海打了个招呼。
徐敬海不动声色地对他笑道:“你这是要出门?”
郑矢民干笑了两声道:“刚要打谱去面馆看看,你就进来了。”
徐敬海拖过了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了扔在炕桌上的蒲扇,“呼啦呼啦”地朝脸上扇了两下子道:“昨晚的事听说了吧?”
郑矢民点点头道:“是啊,今天一头午听了不下十来遍了,都在议论这个事。到底是怎么个景?”
徐敬海从衣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随手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桌子上,一边四处摸洋火一边淡淡地说:“杀了个人罢了,初步的估计是共产党内部在清理门户。”他伸手接过了郑矢民递过来的火柴,划着了一根点上烟,话锋突然一转问道:“矢民,有个事我想问你一下,有一年过年,我去你家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腿上受了枪伤,我记得当时还帮忙给他疗治了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姓郭?”
郑矢民闻听大惊失色,脱口就说了一句:“你都知道了?”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赶忙用手捂住了嘴。
徐敬海扭过头乜斜着眼看了看他,脸上的肌肉轻轻抖了两下,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语气却依旧很淡:“我知道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听你这意思,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郑矢民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偷偷地看了看徐敬海的脸色说:“老两,我也就跟你说实话,那人是姓郭,是我一个恩人的儿子,我刚来青岛那阵,幸亏了他一家的帮忙,这才有了今天。做人得知恩图报,你说是吧?至于他是干什么的我确实不知道。这眨眼工夫也有好几年没见着他了,也不知现在干什么。”
徐敬海笑了笑道:“矢民,说起来我对你还是比较了解。你这个伙计虽然外表看上去胆儿很小,实际上你很仗义,这一点什么都不用你说,我心里都很清楚。不过,说话的时候千万先想明白了,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我,你刚才秃噜了那一句,就能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你告诉你朋友,在这一片别给我戳弄麻烦,只要离开我的地盘,他爱干什么就千什么。”
听了徐敬海的这一番话,郑矢民心里觉得热乎乎的。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偷偷地看了看他脸上流露出的真诚表情,模棱两可地说:“老两,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多,说话颠三不着两,唉!一家一本难念的经,闹得我也是焦头烂额。”
徐敬海伸手接过了郑矢民递过来的烟,把手里的烟蒂按灭,站起来道:“这几天外面的风声紧,外面都是警备司令部的人,手里拿的可都是真家伙。回去和大人孩子都说说,晚上最好别出门,老实地在家待着,万一碰到个十三点,说什么可都来不及了。”
郑矢民目送着他走出门去,心里还在为自己说漏了的那句话懊悔,恨不能狠抽自己几个嘴巴子。皱着眉头坐回原处,再仔细回味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觉得也都没什么大毛病,就稍微地宽了些心,免不了又想起妹妹的事,对张志和打了个招呼,自己去了面馆。
己经过了开午饭的时间,面馆里没有几个客人在吃饭,殷康坤站在柜台里,一抬头看见郑矢民走进来,就迎出去道:“矢民来了,吃饭了没有?给你盛点吃的?”
郑矢民笑笑道:“舅,你不用忙,听说小萍惹你生气了?你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她也就是那么个狗脾气了,说句话能呛死人。”
殷康坤道:“自己的外甥闺女,有个言差语错的,我这个当舅的还能真往心里去?没有什么,过了这一阵就好了,你不用挂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