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民急忙抬抬屁股,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对何凤梅摆摆手,口是心非地说:“算了吧,何……何小姐,你就别去忙了,过年了,我也就是过来坐坐,马上就走。”话还没说完,他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矢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何凤梅的房间,惆怅地站在廊道上,手扶着木质围栏紧锁双眉遥望着黑洞洞的天空,冰冷的风中带着一股咖啡的味道,他已经感觉到,在那扇紧闭着的窗前,正有一双幽怨的眼睛在盯着他的背影,但是他没有勇气转过身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赫然发现,灯影下的他原来丑陋无比,灵魂深处的渴求被虚于表层的冷漠所掩盖,委婉地把炽热的心系挂在沉寂的夜晚,像是在太阳下那样小心翼翼,而那种曾经的掳掠思想己经**然无存,只剩下一息哀叹的怜悯,苦苦厮守着那一方自欺欺人的净土,若同于珍藏在真空中的物体,表面没有消耗许多,却己经是死去了的躯壳。
他也想借着黑夜试图复制一个过去,当做一个曾经的追忆,却发现自己己经毫无办法跳出那种被禁锢了的思维定式,只有遥望着天空粗糙地喘一口气,甚至连支离破碎的思绪都变得模糊,岁月把他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谨小慎微地面对一切,那种从容不迫的尴尬己经走得太远,连道一声再见都没有勇气便溜走,存在的只是一个不真实的行为,像风一样飘过,然后消失得渺无踪迹,似乎留下了一串脚印,却被沙漠了的光阴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依稀可见但并不完整。
并不愜意的二月阳光依然明媚,湛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如同随手扯碎了的大朵棉絮,信手丢在了空中。郑矢民带着赵玉秋和两个孩子从胶州下了票车,一走出车站,立马就感受到了家乡扑面吹来的“剔骨风”,这种风不大,却是很煞实的冷,一阵阵刺骨的寒风轻易地穿透外衣,仿佛像剔骨刀一样簌簌地将寒气直插进人的体内。
沿着尚未开冻的墨水河走进胶州空旷的原野,郑矢民的心并没有感到轻松,说不出什么原因,他的心里反而充满了矛盾和躁动。算下来,自从被轰出家门,他己经整整八年没有踏上胶州的土地了,当年离去时的悲怆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就像这瑟瑟的剔骨风一样,寒透了心。如今八年过去了,这里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望着眼前这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土地,还有熟悉的房屋,在时隔八年之后都还依旧,他心里更是增添了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不由得停下脚步,双眸凝视着前方,空旷的原野上吹来料峭的风扑到他的脸上,使得他流下了两抹长长的眼泪。
进了郑家林,矢民快步走到了自家门前,却被眼前这副破败不堪的景象吓了一跳,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当年的郑家老宅吗?
郑家老宅已明显破败了,前院的门楼子已经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塌,斑驳的墙上因没有得到妥善的修复而出现了一道大裂缝,墙头上的干草在寒风的吹拂下来回舞动,似乎是在讲述着一个伤感悲凉的故事。郑矢民的脑袋“嗡”地大了,那颗原本悬着的心恰如这栋破败阴霾、满目疮痍的老宅,直直地掉落下来。他急忙推开门走进了院里,对着屋里大声地叫道:“娘,大大,我回来了。”
矢民娘在屋里吃饭,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喊,趿拉着鞋就出来,搭着凉棚仔细地看着站在院子当间的这一男一女和他们怀里的两个孩子,过了好长一会才小心地问了一句:“是矢民回来了?真是矢民回来了?”
矢民一见他娘,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赶忙把怀里的铁蛋放下,双膝跪倒在他娘跟前,号啕大哭道:“娘,是我,我回来!我把媳妇和孩子都带回来了!”
矢民娘嘴唇哆嗦着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矢民,鼻子一酸两行老泪夺眶而出,拉着矢民的手泣不成声地说:“矢民啊,俺的亲儿,你可回来了,八年了,我和你大大哪一天不在家里掐着指头算那,你这一走就是八年啊,整整八年哪,俺己经八年没见着俺的亲儿了。矢民,娘想死你了。”
矢民抬头看到了站在屋门外正在用袄袖子擦眼泪的郑应勤,叫了一声“大大”,急忙奔过去,跪地就给他磕了三个头。郑应勤仰起头,紧闭双眼对着天粗重地叹了一口气,两行混浊的眼泪哗哗地落下来。
矢民娘说:“这不是你妹妹嘛,你忘了,那一年,徐家死的那一天有的她?眨巴眼的工夫都己经八岁多了。大号郑矢萍,小名叫妮子。妮子,过来,这是你哥哥,快过来。”
“噢!”矢民想起来了,当年的一幕幕又在眼前出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嘴里重复了一句“妮子”,随后伸出手要去把他妹妹拉过来,却把妮子吓得连连后退,整个身子都藏到了娘的身后,从娘腋下伸出头紧张地望着他。
矢民上下打量着家里的摆设,虽然没有很大的变化,可是房子却已经破旧,后窗有一处连封窗纸都破了也没有换,只是用一个旧盖垫给挡住,没有一丝是刚过了年的新意。他疑惑地问郑应勤:“大大,咱家这两年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郑应勤早已经脱鞋上了炕,脸色极其难看地在炕的里头蹲咕着,闷不做声地从炕桌上的烟笸箩里挖了一锅子烟丝,摸索出一盒洋火往棉袄上一擦就擦着了火,吧嗒吧嗒地点上烟袋抽了两口,随着喷出的一口浓烟,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矢民娘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擦眼泪道:“唉!别提了,这个家让徐家那俩私孩子给彻底作嗦败了!”
郑应勤痛苦地低下头,又回想起那年在车袢崖的日子。
过了谷雨,车袢崖出现了另外一副景象,太阳高挂在蔚蓝的天空上,悠然的白云随着和煦的春风四处游**,山下己经抽绿的草木现出了勃勃生机,大片的野花在宁静的田野上绽放,东面,解了冻的墨水河缓缓地向下游流去,一群过往的小鸟站在树枝头上啁啾鸣唱,和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交织成一幅美丽的图画。融融春意成就了车袢崖一派春色,让人身心舒怡,暂时忘却了车袢崖刀光剑影的恐惧,产生一种懒洋洋温暖的幻觉。
徐敬山这时候就开始组织人在山下开垦了大片山地,他把抓上山来的那些“肉票”们全部用绳子一个连一个地绑到山下,一点一点地开垦山地。徐家兄弟俩亲自下山监工,由郑应勤负责指挥这些“票”们把石头移开,再从山下挑土上来,把开垦出来的土地一垄一垄地整平,每一寸山地再翻了起来均匀地摊开,碾碎土里的坷垃,挑净土里的石块,再用犁把已经耪过的土地耕成一道一道地瓜岭,每垄地之间留出灌溉沟,然后才准备撒种子。
在一场绵绵的春雨过后,罂粟的芽儿开始从地里破土。几乎谁都想不到,那些细如沙土的种子竟然一破土就展出两片肥大的叶子,像岁半幼儿的小手,在春风中左右摇摆。徐敬山每天都站在山上用他的“千里眼”往山下观看,望着山下大片大片返青的绿苗,心里有一种成功的释然。绿苗在一天一天长高,两个月以后就长成了半人高的蒿子,在山上所有人惊叹的目光之中,先是一棵两棵地开出了鲜艳的花,在万绿丛中孤傲地绽放,紧接着在一场春雨之后,满山遍野地开出了一朵朵红的、粉的、黄的、白的花,娇嫩欲滴的鲜花五颜六色地点缀着车袢崖贫瘠的山石,令人目不睱接。
《胶州县志》翔实地记载了此事:“民国初年,西北乡连接高密一段,乡路两侧皆为罂粟,一眼望不到边际,当地农民不种粮食,而以种植罂粟为业,贩卖全国,虽经多次砍伐整治,然次年偷种者仍无数。”
徐敬山站在山上望着山下这片烂漫的鲜花海洋,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不顾一切地疯狂冲下山去,融入这灿烂绚丽的花潮之中。怒放的鲜花像一把火一样点燃了他的狂热,也点燃了他的欲望,他觉得自己仿佛站立在红彤彤的火焰里,如梦似幻地想让这婀娜的鲜艳把自己彻底陶醉。在罂粟鲜花的印映下,徐敬山掩埋在内心深处最原始的也是最火热的**,再也无法压抑,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他忘情地俯下身去,亲吻着每一片花瓣,如痴如醉地卧在花丛中,任折断了枝叶的花茎所流出的白色**粘满了全身,白色**如同白色的精液一样射向了春天,播撒下了收获的希望。
也许是被这即将到手的收获冲昏了头脑,徐敬山答应了淳于毅的要求,将关押在山上的肉票按照人头交纳了赎金后,一一释放,可是到了该释放郑应勤的时候,淳于毅却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对徐敬山说:“老大,这个人你不能放他回去。你想想,你要是把他放了,剩下的活谁会做?”
徐敬山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单独地把郑应勤留在了山上,专门给他腾出一间好房子,配上俩勤务兵好生地伺候他。就这样,郑应勤在山上待了两年。而淳于毅则把那些获得释放的“票”们带去县衙,当面向庄知事邀功请赏。庄知事见状大喜,亲自带领被救人质及亲属敲锣打鼓上门拜谢淳于毅,极力表彰淳于毅在车袢崖与土匪机智周旋,营救人质有功,特委任他为县参事室参事。至于仍然滞留车袢崖上的郑应勤等人,还望淳于参事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全部解救回家,云云。
郑矢民一阵心酸,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他注意到,娘己经因此变得神神叨叨,说话颠三不着两,有好多话说得郑矢民不知所云。他给玉秋递了个眼色,玉秋心领神会地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拿出一张银票对公公和婆婆道:“事情己经过去了,只要人平安就好。矢民和我这次回来没有想到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薄薄地预备了三百个大头孝敬二老。我看这样,咱们还是先把房子收拾一下,要是不够的话,俺俩再回去想其他办法解决。”
矢民娘拉着玉秋的手,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矢民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从青岛回来省亲的消息一传播,立刻在郑家林引起了轰动,尤其是街坊四邻见他领回的这个衣着光鲜打扮入时的女人和两个孩子,都感到特别新奇,一齐打着来看望矢民的旗号来到郑家老宅,使这个院自民国二年闹灾荒郑应勤放粮以后头一回出现如此热闹景象。人们抱着不同的目的进来和郑矢民打招呼,然后纷纷把视线停留在玉秋身上,从他们那一双双充满了求知欲望的目光里不难看出,所有人都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独家秘笈,才没有被郑矢民这个传说中的“马猴精”给弄死。
和农村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瘪瘪式式地躲在角落里评头论足的庄户娘们儿相比较,玉秋显得落落大方,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客气地招呼人们进屋入座。这么一来,反倒让人们觉得不好意思,既不进门,也不离开,就这么围堵在门前,一齐用目光摸索着玉秋的全身。当着面都直夸郑矢民有福气,在城里找了这么个好老婆,又漂亮,又贤惠,还识文解字,帮着郑矢民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说得赵玉秋自己都感觉很难为情,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招呼这些像看西洋片似的街坊们。而那些女人们则聚集在外面唧唧喳喳地议论人家城里女人的穿戴,有一种“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的酸楚,看看人家青岛女人,会穿戴会打扮,虽然己经生过两个孩子,可人家依旧是细皮嫩肉,那身材、那脸蛋跟没结婚的嫚姑子没有什么差别,特别是身上还散发着一种雪花膏的香味,更是引来了一阵阵的“啧啧”声。再低头看看自己,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做饭喂猪抱孩子,赶上农忙还得跟男人一起下坡,风吹日晒练就了一身粗糙皮肤,个个腚大腰粗,哪里还有什么身材可言!于是言词中逐渐地就多了自叹、伤感,继而上升到怨毒和妒嫉,眼神中也增添了其他内容。
妮子突然生病,本来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可偏偏又传出了谣言,说郑矢民找的这个老婆是狐狸精托生的,因为只有狐狸精才能降住了马虎精,又引出了当年徐氏死的时候马虎精的故事。这样的话传得最快,很快就传到了郑矢民他娘的耳朵里,开始她还骂这些长舌头女人,听着听着,自己琢磨着也不是没道理,就把这当成了个事,开始观察赵玉秋,她越看就越感觉赵玉秋身上确实有点狐狸味,尤其是当赵玉秋穿上那件狐狸皮大氅的时候,就更感觉赵玉秋就是个狐狸精。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在炕上推了推己经睡着了的郑应勤道:“他大大,你有没有注意到咱那媳子像个什么?”
郑应勤正睡得迷迷登登,就不愿意听她瞎喟喟,说道:“你别他妈再来得吧些熊这个中不中?头几年不就是听了这些话,才把矢民给从家里撵出去,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信街上那些狗臭屁,自己生养的孩子自己还不知道?妮子有个病吾的碍人家两口子什么事?”
矢民娘想想这话也是,便没再隔睬。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郑顺昌就冷着脸来了,进门就对郑应勤道:“应勤,咱们上次不是说好了吗,矢民走了就永远不准他再回郑家林。你看看他这趟回来,妮子又病了不是?”郑应勤坐在炕上也没给他个好脸子,头也不抬地道:“四大大,咱说话可千万别蜷着舌头,矢民是回来看俺两个,碍着他妈尔下旁人什么事?这不是闲得是咋?俺家妮子病了这也能怪他?我养儿就是防备老。从打你们说矢民是这个精那个精,让我强行把这孩子从家里给撵出去以后,俺也没见咱郑家林好到哪里去,也别说,就你和淳于家好了,这二年翻新房子,小酒薰着,日子过得愉作呢。就没寻思寻思你这些钱都是谁的?可是俺家哪?现如今己经败落了,连俺亲生养的儿子你们都不让他进门,你还得咋着?真得要斩尽杀绝?郑家林老老少少的良心都他妈的叫狗吃了?这话搁在我肚子里已经有些时候了,今天不妨就照直说了吧,过去我把你当老的待,处处都礼让着你,可你呢?你看看你做得那些事,哪一件能上得了台面?你们要是真认为矢民是这个精那个精,干脆一刀杀了他还利索!”他越说越激动,一只手拍得炕帮“啪啪”直响。
郑应勤愤愤地道:“你们爱咋着咋着,就算他是个妖是个精,让他祸害死我,也总比让人巧取豪夺地生生把俺家捣鼓败了强!”
虽然郑应勤对郑顺昌的态度格外强硬,可矢民娘却对因为妮子的突然生病和街面上那些风言风语也让她对矢民和媳子产生了怀疑,尤其对媳子的态度更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带着满脸敌意,冷冷地上下打量着玉秋,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赵玉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现婆婆的态度变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了,也不敢明说,就和矢民商量早点回吧,来到这农村总是感觉不方便,比如上厕所吧,要跑到猪圈里去,有几次让猪哼哼吓得差点尿裤子。再一个就是孩子还小,在这里也不方便,何况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郑矢民想了想也是,就要准备回青岛了。在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吃过了早饭之后,矢民正待准备问他娘要那幅法若真的《溪山白云图》,忽然看见娘不知道从哪里端了一盆狗血过来,冲着他和玉秋就要泼了过去。
就在要泼还没泼的这一瞬间,矢民娘脚底下被一块坷拉姅了一跤,趔趄了几步连同手里的那盆狗血一起摔倒在地上,泥盆碎了,狗血立刻洒了一地,散发出一阵阵血腥味。郑矢民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走过去冲着娘就吼了一声:“娘,你这是得咋?”
玉秋倒是很能沉得住气,看到眼前的这一盆血竟然一句话都没说,黑着脸一只手抱着年年,另一只手领着铁蛋,头也不回地走了。矢民也顾不上娘还趴在地上,撒腿就去追媳妇和孩子,默默地从玉秋怀里把孩子抱过来,就这样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