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实际上她心里更清楚自己频繁进出德福祥的真正原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就是希腊神话中的那位热爱父亲而杀死了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的爱烈曲拉公主,可是,她只要一见到郑矢民,就禁不住全身热血沸腾,像见到了父亲那样,很希望能把自己藏在心灵深处的那些话对他一字不漏地全盘托出。当她看到矢民那双眼睛在左顾右盼的时候,心境却又从高处直直地摔落下来,满是惆怅,满是失落地长叹一口气。
张志和在雅间里忙前忙后地按照那位管家的指使,一趟又一趟地把老太太所需要的各种绫罗绸缎一匹一匹地从柜台里搬过来,只要老太太一点头,管家立刻就让车夫搬到车上去,直到车夫进来说,车己经装不下了,管家才对车夫说:“你先走吧,把这些布料拉到刚才那个地方,我们掌柜的把车费给你。”看着车夫己经拉着洋车远去,管家又回过头,弯下腰满脸讪笑地询问老太太道:“老太太,你看这些够不够?”
老太太赶紧说:“够了够了,多少是个多。”
管家便说:“只要你说够了就行,要不然回去掌柜的又该骂我了。”随后一招手,对张志和说:“掌柜的,你给算算账。别忘了给优惠一些啊。”
张志和从账房拿着单子和算盘过来,噼里啪啦地一算,脸上带着笑容说:“这位爷,您总共是二百一十二两银子,我给您把零头那二两省去,您就给二百一十两,您看怎么样?您是给我哪家的银票啊?”
管家一听哈哈大笑道:“这么多才二百多两啊,我们掌柜的可是要花五百两银子给我们家老太太买料子呢。我这有京城恒利钱庄的银票怎么样?”
“哟!是四大恒的银票啊,我们当然要!”
管家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衣服里去摸银票,可是他把身上里外翻了一个遍,也没摸出银票,脸上顿时露出焦急的神色,先是问老太太:“老太太,你可看到我把银票给放到什么地方了吗?”
老太太想了想,抱怨地说:“临出门的时候,你不是把俺儿给你的那张银票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了吗?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说你这都是干了些什么营生!”
管家一拍脑袋,自己骂了一句:“看我这猪脑子!”然后带着抱歉的笑容对张志和说:“走得急了,把已经开好的银票忘在家里了。掌柜的,你看这样好不好,让我们家老太太在这等着,我赶紧回去把银票拿回来给你把账结了,再回来接老太太,你看行不行?”
张志和自己不敢做这个主,就过去问矢民。矢民一听,心里当时也“咯噔”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太往心里去,眼下正是开门营业的时间,店铺里忙得一个人都离不开,再说这样的事自己也曾经有过,既然是这样的大户人家,也肯定不能跑了幅,何况他们还主动把老太太留在这里,应该没有问题。他想了想,就点头答应了。
“管家”一听说道:“掌柜的放心,我去去马上就能回来。”说着就把老太太留在店铺里自己先走了。矢民把老太太安排到了雅间休息,自己则和张志和在店铺里一边聊天一边等“管家”回来送银票,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直等到天已经擦黑了,这才感觉事情不妙,知道自己己经被骗了,就到雅间里把老太太叫出来质问情况。老太太见此状况,也吓得傻了眼,更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把在街上如何巧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又如何来到了德福祥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郑矢民一听,气得七窍生烟,连头都大了,谁能想到自己竟然被人狠狠地暗算了一把。
张志和觉得这事是自己做的,心里更是万分懊恼,他咬牙切齿地说:“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把这个老太太送到警察署去。”
矢民点了点头,可他看到老太太被吓得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时,心里却又软了下来,这么大年龄的一个老太太,即便是把她送进去,又能说明什么呢?还能指望找回自己的货和银子吗?想到这里,他气恼地朝着门板踹了一脚。
求救
德福祥这一下子被人骗了个利索,不仅几个月的辛苦打了水漂,更重要的是,连库房都被折腾空了,如果不赶快补货的话,这买卖就开不下去了。可是补货得有钱啊,没有钱拿什么去找货?郑矢民彻底蒙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的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空****的货架子,心如刀绞。站在一旁的张志和也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不唧唧的提不起一丝精神,无神地望着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长吁短叹地大口喘着粗气,每喘一口仿佛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嗓子深处带出的刺耳尖叫。
矢民的脑子乱得像一锅粥,刚刚看到的希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命运给他留下的依然是迷茫,他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回到家,当着玉秋的面他不敢说出实情,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夜很深了,他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痛苦像是开了闸门的洪水,顷刻之间就喷涌而出,淹没了刚刚抚平了的创伤。痛不欲生的挫败感像一头野兽,疯狂地吞噬着他那颗曾经被漫长痛苦所蹂躪的心,尚未痊愈的伤口再一次被撕开,疼得他全身直抖,让他不得不去屈服命运对他的残酷折磨。
两个人就这么死气沉沉地对视了两天,死了一样的沉默,空气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挂在大门外“盘点歇业”的字条,像一把铁锯,锯着他俩的心,在瑟瑟寒风中左右摇摆。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张志和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对外吼了一嗓子:“谁啊?”走过去把门打开,一看站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就冷冷地问:“你找谁?”
那人脸上带着一股奸笑,嘿嘿地道:“这大白天的不开门营业,盘的哪门子点啊?是不是发大财了,钱挣得扛不动了吧?矢民,这晒钱也不能关上门晒啊。”边说,边推开张志和的手,硬生生地挤进来,走到矢民跟前朝着肩膀就狠拍了一下,全身像安了弹簧一样站没个站相地说:“小兔崽子,发财了吧?发财了就把你师傅给忘了是吧?娘了个逼,你打谱哪天请你师傅我下馆子?”
矢民目光呆滞地扭头见是闫洪昌,心里突然一激灵,直觉告诉他,极有可能就是闫洪昌这个狗杂碎设局骗了他。顿时,他双目之中闪出了骇人的厉芒,像两道带着冷气的寒剑,死死地盯着闫洪昌那张猪肚子脸看了好半天。
闫洪昌被郑矢民看得全身不自在,不由打了个寒噪,很快定了定神道:“哟,这是和谁两个生这么大的气?不会是因为我说了句下馆子就吓成这个样吧?”
矢民冷笑了一声说:“你大概心里很有数是怎么回事吧?我告诉你,用这样的小手段打不垮我郑矢民,只要姓郑的还有一口气,就有能力把德福祥做好!”
闫洪昌眨巴着眼,幸灾乐祸地说:“你这是说了些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你遭了事就一定是我干的?嘁!我真他娘了个逼闲得没事干,好心好意地来看看你,到头来赚你这一顿闲话,我这是何苦?”说着,悻悻地走了。
矢民见闫洪昌走了,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凶狠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对张志和说:“五哥,咱们不能让这个杂碎看笑话,德福祥一定要重新开张!”
张志和忧心忡忡地说:“可是,现在手头上周转的银子……”
矢民斩钉截铁地说:“你不用着急,我这就去想办法。德福祥开不了张,我郑矢民就是死,都闭不上眼!”
郑矢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德福祥的大门,抬头看看天,穿过云层的阳光依旧灿烂,尽管在料峭的寒风中他显得十分憔悴,可他分明已经看到了阳光,因为他知道,太阳不会因为有一个人离开而苛扣给你的阳光。只要有阳光就会有希望,他必定要继续千下去。他冲着地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不知何故地对着天上的乌云骂了一句:“妈了个逼!”随后便一口气跑到了总督官邸。
矢民跑到总督官邸,刚好在大门外遇到第一次和何小姐一起去德福祥的总督府大管家占克力。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躬着腰双手叉在腰间,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问占克力:“何小姐在吗?我有急事找她。”
占克力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茫然地看着气喘吁吁的郑矢民,两只深陷进眼窝里的眼睛眨巴了几下,耸耸肩两手一摊,嘴里叽里咕嚕地说了一通鬼子语。矢民一句也听不明白,嘴里骂了一句道:“怎么和你们洋鬼子说话这么费劲呐。”身体只好往前跨了两步,用手在头上比画着大波浪的头型,又指了指他的胸膛,大声地说:“何小姐,上次和你一起去买布料的……哎呀,就是何凤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