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的淳于毅还在炕上披着衣服半倚靠在墙上,心事重重地抱着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着。徐敬山一帮子在他家地窖里藏了整整三天三宿,一直到下半夜才刚刚离开。连续几天的折腾已经搅和得他头昏脑胀,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说什么也睡不着。对于他老婆给徐敬山送信说郑家正在开仓放粮一事,他心里虽然有些不愿意,但也并没有从中阻拦。从徐家老爷被官府所抓,一直到后来徐敬山兄弟被逼上了车袢崖当土匪,徐氏那张勤快的嘴就跑回了娘家到处说这一切都是郑应勤捣的鬼,说自打徐家因为盘下了郑家的钱庄开始,郑应勤就串通官府诬陷徐家,以便找个借口把钱庄收回来云云。那时候徐老爷疯疯癫癫的还没死,徐敬山和徐敬海尚未成事,听了他三姑这番话,顿时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说:“早晚有一天要收拾了这个老家伙!”
说起来淳于毅对于徐家兄弟并不感兴趣,相反还有一定的担心。他最大的担心就是此事一旦泄露出去,会把自己牵扯进去,落下一个通匪的罪名,这样一来就把自己这些年来树立下的口碑和人缘全部毁于一旦;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能把郑家彻底干挺的话,他淳于毅极有可能担当起郑家村的第一大户的名号,仅此就足以笑对早己死去的先人了。白天他毫不畏惧地面对官兵的表现,己经博得了包括郑顺义在内的全体郑家林村民的认可,别看郑应勤在族长的迫使下放了粮,但是不但没有因此落下个好,反过头来还被人噘,而自己至少在今天白天发生的事上已经占了郑应勤的上风。
就在徐敬山还没到来之前,官兵却先闻风而至,使徐敬山所带的几个人在自家的地窖里蹲咕了好几天,直到昨天夜里才出来。徐敬山走后,他心惊肉跳地在炕上躺了一宿也没合眼,唯恐徐敬山万一做砸了会连累到自己头上。就在这时候,他忽听外面街门一阵乒乓乱响,吓得他心里一个劲地哆嗦,头发都竖立了起来,哆哆嗦嗦地赶紧把还在睡着的徐氏推醒。
徐氏也己经听到了外面的砸门声,转身看了看淳于毅,己经被吓得脸色成了土灰色,就冷笑了一声道:“瞧你这点出息!就是官兵来抓你还得讲个真凭实据呢。”说着从炕上爬起来,嘴里嘟嘟嚷囔地趿拉上鞋,披散着头发来到院子里,虚张声势地对着外面问道:“是谁这么大清早就来砸门,是起火了还是来报丧的?”
站在门外的郑家的长工赶忙说:“嫂子,是我。俺家女掌柜的让俺过来请淳于先生过去一趟,说是有大事。”
听到外面是郑家长工气喘吁吁慌里慌张的声音后,她才放心地把门打开,嘴里还在嘟嘟嚷囔地说:“大户人家也没个规矩,这街坊四邻谁家这么大清早就过来砸门?”
长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道:“出了大事了,俺家女掌柜的请淳于先生现在无论如何马上过去一趟。”
淳于毅在里屋支棱着耳朵,外面的对话他听得是真真切切,确认肯定不是官府之后,才故作镇静地穿上衣服,一边扣着衣服扣子,一边打着哈欠,慢慢腾腾地从里屋走出来。尽管心里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毕竟自己做了贼,当他看到郑家的长工时,脸上还是禁不住流露出一种不自然的神情。
长工把郑家老宅夜里来了土匪把郑应勤给绑了票的事简单地给淳于毅说了一遍,听得淳于毅心里很复杂,心旌飘忽七上八下地评评乱跳,脸上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搐着,连那几颗麻子都暗淡下来,就连长工都感觉出郎中今天的表现似乎有些反常。淳于毅站在地当央思忖了一会儿后,转过头洗了把脸,也没说什么,拔腿就跑到了郑家。一进门见矢民娘正坐在炕上抱着孩子哭哭啼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到心里涌出一阵说不出的轻松。
矢民娘见到淳于毅,就如同一个独自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在经历了若干恐惧、惊吓和悲戚之后,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虽然这丝光亮还非常微弱,可毕竟算是见到了希望。她甚至想放开嗓子大哭一场,但最终也只是嘴唇抖动着,撇拉撇拉嘴,眼泪在眼圈里打了几个转,却没有让它流出来。
淳于毅听完了矢民娘说完了事情的经过,闷下头去手里抱着他的水烟袋,把那张实际是出于自己之手的绑票告示看了看,上面写着:
“限五天之内,以粮食二百石、银子一千两到车袢崖来赎票,如果胆敢报官或者过期不来赎票,将在期限内予以撕票。”
最后的落款歪歪扭扭地写着徐敬山三个很大的字。
他闷头想了半天之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对矢民娘说:“大妗子,依我看,这个事咱还是找族长商量商量吧,这个样于公于私都能说得过去,毕竟这是个大事。虽然说徐敬山徐敬海哥俩和俺家是亲戚,可是你也知道,这几年因为矢民的事搞得两家关系不是很好,假说让我上山去做说客,这个事不是不能,顶多我费上双鞋。可是,大妗子你想过没有,万一我去了事没办成,这边再让官府知道了说我通匪,这事可就麻了大烦了。知道的,我是替你上山找徐敬山去捞俺舅,不知道的,还不知道在背地后怎么议论我呢,人多嘴杂,到时候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淳于毅这么一说,矢民娘觉得也是,就赶忙地打发长工再去请郑顺义。郑顺义还躺在炕上,家里这回可真是瓢干瓮净彻底断了顿,从昨天到现在一点食物没有,肚子里叽哩咕噜地只叫。刚从郑应勤那里弄了点粮食,结果还没舍得吃,就一下子被官兵全部抢去,心里这股子火还窝着,连骂人的气力都没有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趄在炕上不动弹,只要不消耗体力,饿的感觉就不会那么明显。这时候,郑家的长工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家里出大事了,女掌柜的请你老现在赶快过去。
郑顺义一听出了大事,慌不迭地赶紧从炕上爬起来,由于肚子空空再加上起得过猛,他突然觉得眼前金花四溅,险些一头栽倒炕下。慌得长工一步蹿过去,伸手将他扶住,才没有从炕上摔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老宅,短短的几步路,就把郑顺义累得虚汗淋淋直打晃,进门后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矢民娘见状知道他是饿的,就下了炕,从橱里拿出一个坛子,从里面舀出了几勺子炒面放进一个蓝边粗瓷大碗里,用开水给冲成糊状,端到了郑顺义面前说:“四大大,你先喝碗搅面垫吧垫吧。”(搅面:青岛人对炒面的一个称谓。)
郑顺义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摆在面前一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撹面,也顾不得烫嘴,端起碗就往肚子里灌,烫得他嗓子“呵、呵”地直往外倒热气。即便这样他连口气也都没换,一气把满满的一大碗炒面全部喝光,然后再贪婪地伸出舌头沿着碗边把碗里的残留物舔舐得干干净净,手里依旧还抱着那只碗,恋恋不舍地不肯撒手。
肚子里有了食,郑顺义的精神立马就和刚才不一样了。听完了矢民娘简单述说了郑应勤被绑票的过程,郑顺义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了一口老痰,随后从炕桌上拿过烟笸箩和烟袋,慢慢腾腾地装了一袋烟,“吱啦”一声划着火廉引上火,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这才抬头看了看矢民娘和淳于毅道:“这事既然己经发生了,就该想个法子先把人给赎回来。那你们俩刚才是怎么商议的?”
矢民娘最看不惯的就是郑顺义这套假痴不颠的做派,火烧眉毛的事,他这边还装腔作势地摆个不紧不慢的谱,这要是搁平时,她鼻子一嗤早就走开了,可眼下家里遭了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个什么好办法,也只能凑合将就着,说:“这不在等你老人家给拿个主意嘛,看这个事到底是怎么办才好!”
郑顺义没有说话,又把那张绑票告示拿过来看了两眼,忽然两道眉头凝到了一起说:“嗯?这是谁的字,怎么这么眼熟呢?”
淳于毅吓得心里一哆嗦,凑到近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对郑顺昌道:“四姥爷,这就是徐家那两块土匪的字,我见过。这俩东西没上过几天学务,连这字写得也像是调旋风吹笛子溜斜气。咱们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拿出个办法,看这事怎么办才好!”
郑顺义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先说说听听?”
淳于毅说:“四姥爷、大妗子,依我之见,这个事咱们最好还是急溜溜地赶紧去报官府,你想他们官府拿了咱们的粮食,就得为咱们做事啊。四姥爷你说,是不是这么个景?”
矢民娘哭咧咧地说:“外甥,徐家人在那告示上己经说得明明白白地不让报官,万一报了官你舅怕是就死定了。矢民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出不去门,能拿个主意想个办法吾的也就你们了。看看还能不能想出个别的法儿?”郑顺义眯着眼,想了想说:“淳于,徐家兄弟是你媳子娘家侄儿,都是亲戚里道的,这个话你也能给说上去。你看这事咱能不能这样办,你辛苦辛苦上山去和徐家商量商量,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念在郑家和他们徐家也算是沾亲带故的份儿上,看看能不能网开一面,先把人给放回来,只要人好好的,其他的事嘛都好商量。应勤家里的,你觉得呢?”
矢民娘赶紧点头说:“四大大,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只是淳于他担心有人在背地后说他的闲话,又是通匪又是吾的。”
“嘁!”郑顺义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道,“都他妈到了什么时候了,谁还有闲工夫顾上扯这个蛋!”
淳于毅沉吟了片刻后说:“四姥爷,只要有你老人家给我做这个主就中。说心话,我刚才也和俺大妗子说过这话,徐敬山徐敬海这两块东西我是非常了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这样吧,四姥爷在这个地方,大妗子,你也别着急上火,事既然已经摊身上了,咱们看看能不能想个两全的好办法,一来叫俺舅在山上不吃屈,二来呢,咱还得达到咱们自己的目的,你说这样好不好?再有,”他顿了顿说:“告示上既然已经说了不让报官,这个事咱就暂时先不报官,我去跑跑试试,能跑下来咱也别欢起,跑不下来,你和四姥爷也别怨我,反正我尽力就是了。不过,这事最好还是别让过多的人知道了,要是别人问起俺舅上哪去了,你就说他走亲戚去了。这张告示你也别让旁人再看见了,我给你收起来吧!四姥爷,你看咱这么办中不中?”说着,把那张告示叠吧叠吧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郑顺义道:“也只好就这么办了。”他把脸转向了矢民娘道:“应勤家里的,能不能再借我升粮食,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没等矢民娘开口,淳于毅就先开口对郑顺义说:“四姥爷,俺大妗子家现在也不富裕,这样吧,一会儿你让俺应太舅过来我这边拿几升粮食回去应个急。”
郑顺义回过头,贪婪地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条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