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绸缎庄里传说中的太监1
张志和是宫里的一个太监,更是一位身怀绝技的裁缝,因为革命被剃了头而进不了宫,一念之差让他一头扎进了护城河,幸亏来京城进货的郑矢民冒着严寒救了他,此后他便肝脑涂地铁了心跟着郑矢民来到德福祥,并且创立了一种新的经营模式——绸缎庄里设裁缝铺,引来了很多前来做衣服的人,使德福祥的生意呈现出空前兴隆。
“拆屋”的老底
由于天旱缺少雨水,青岛这个夏天是出了奇地热。刚进入六月,天气竟然就热得像个专门烤人的烤炉,热得人们头昏脑涨无精打采心烦意乱,空气仿佛己经凝固,使人感觉呼吸的似乎不是空气,而是吸进去一口灼热的流火,把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给点燃,在胸口处熊熊燃烧。到了下午时候,太阳还依旧毒得像头紫皮的独瓣蒜,热辣辣地高挂着,树梢纹丝不动,一丝风没有,知了也已经被这种不正常的热度蒸烤得受不了,扯着嗓子在拼命地号叫。
时光如流水般过去,日子也在不经意间走远,从春天到炎夏,对于郑矢民和赵玉秋这一对燕尔新婚的小鸳鸯而言,神秘和紧张己经在时针的转动中慢慢消失,进入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中。有了家的感觉和打光棍时代肯定不同,自从和赵玉秋结婚后,郑矢民的精神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做什么事,全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无论在柜台上站了一天有多辛苦,他也浑然不觉,嘴里还时常哼两句小曲,只要店铺一打烊,他立马就把自己那一摊收拾利索,以最快的速度到账房里报账,至于其他事情他己经什么也顾不上了,头也不回就急匆匆地往家赶,惹得闫洪昌当了众人的面骂他是个老婆迷,可是他听了并不生气,反倒喜滋滋地回过头来冲他们笑笑,因为他自己心里明白,每天到了这个点,媳妇赵玉秋就己经在家做好了饭菜等他回来。
新婚之夜,他如履薄冰一样小心翼翼地趴在新娘子赵玉秋身上完成了他的男人之旅。完事后,于惶恐中他一直用不安的眼神偷眼望着身旁躺着的玉秋,脑子里不停地转换着两个让他谈婚色变的词。“马猴精”和“拆屋”就如同两个游走在茫茫原野中的怪兽,几近残酷地折磨他绷紧的神经,有几次他想对她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可是话到嘴边却不得不再狠狠地咽下去。这个时候,连他那双厚道的眼睛也随之变得蒙昽,心里总会闪过一丝莫名的伤感,让他的心在这个漫漫长夜里遭受着痛苦的煎熬,直到两扇小窗终于坚持不住,才不得己地昏然关闭。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五更时分猛然惊醒,睁开眼在睡梦与清醒之间纠缠不清的瞬间,是万籁俱寂的心伤,承接了一段难以启齿的噩梦。他转眼望着熟睡中带着满足笑靥的玉秋,忽然感觉到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罪恶。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早己淡漠了的可越发深刻的印在他思绪中的过去,像一只只看不见的魔爪,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心,仿佛要活生生地将他刚刚开始的幸福狠狠地掰碎,然后扔进深不见底的冰冷深潭中。于是,他悄悄地披衣下床,从桌上点着一支接待客人的纸烟,沉重地走出门去,站在晒台上呆呆地仰望着静谧的夜空,将沉积在心里的压抑在清风中吐出。
他的手臂忽然被轻轻地碰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却见玉秋一脸柔情地站在他旁边,两只黑黑的眸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轻轻地问他:“怎么跑到外面抽烟了?”
面对玉秋那张善良可人的笑脸,他无言以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指着天上的一闪一闪的星星,随口说道:“心里不踏实,出来透透气。”
“关于拆屋?”
矢民闻听此言大吃一惊,瞪大眼睛紧张地望着玉秋那张略带俏皮的脸,脱口就道:“你怎么知道拆屋?”
玉秋双手伏在晒台的栏杆上,眼睛望着点点繁星的夜空,淡然地说:“就你在胶州那点儿破事,谁还不知道?”她忽然转过脸,盯着矢民的脸连珠炮似的对他发问,“我问你,你爹是不是叫郑应勤?你爷爷是不是叫郑顺昌?你娘是不是胶州西乡殷家集人?你读私塾的师傅是不是你四爷爷郑顺义?你祖上是不是乾隆年的进士郑隽?你上面还有个哥哥叫郑矢云?你是不是就是顶替他才娶了张氏?张氏死了以后是不是郎中的老婆给你说媒又娶了徐氏?后来你是不是因徐氏意外横死,才在不得己的情况下来到青岛的?”
矢民大惊失色,全身猛地一抖,连手里的纸烟也掉落到了楼下,像是一个怕羞的人突然被当众剥光了衣服一样,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尴尬和恐怖。玉秋的问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全部都准确击中了他的要害,让他猝不及防狼狈不堪,只觉得后背飕飕地直冒凉风。这些往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郭先生夫妇,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根本没有说得这么详细。他惊慌失措地望着玉秋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是谁告诉你的?”
玉秋得意地撇了撇嘴说:“你是不是寻思俺爹随便找个什么人就把我给打发了?实话告诉你吧,就你那点底渣我都能给你背出来。不过你也别紧张,俺爹俺娘就是想了解一下你是不是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矢民感觉自己像被她架在了火上烘烤一样,炙热的火焰烧灼着他的心,一阵紧似一阵的火辣痛楚,让他无地自容。他低着头用极小的声音嗫嚅地问:“我是不是你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呢?”
“马马虎虎凑和着用吧,”玉秋忽然露出一脸的坏笑,用拐肘捅了捅矢民,小声地问道,“哎,我正想问你一件事,他们为什么叫你拆屋”矢民被她一步一步逼问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她。只好支支吾吾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张说:“谁……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玉秋看着尴尬到极点的矢民,“噗哧”一声笑了,柔柔地说:“行了,别编了。我爹把我这个大活人都已经给你了,这说明你在老家那点事也不算是个事,只要你以后能对我好就行,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矢民如释重负一样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解嘲般地对玉秋笑了笑说:“你爹可太厉害了,竟然把所有的旧账都能给我翻出来。”
玉秋把身体往前靠了靠,倚在矢民的怀里说:“其实我在郭叔家早就见过你。你们第一次从馆子里吃饭回来,俺爹就相中你了,在我跟前叨叨了好几次,说你这人有涵养、老实还有学问,是个能靠得住的人。我都觉得很纳闷,俺爹是属于那种很诌的人,我从小就很少能听到他夸赞谁,凡是能被他夸赞的,应该是非常好的人了。所以我就对他说,既然你把这人夸得像朵花,我倒真想找机会去见识见识。那次郭婶专门让俺爹带我过去,我就躲在秀敏的屋里看到了你,说实话,我……”她忽然顿了顿,抬头看了看他,卖了个关子地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掐:青岛方言,形容这人很麻烦。)
矢民趁机假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谨小慎微地伸出一只手从后面轻轻地搂着她说:“当然是听真话了,我就不会说假话。”
玉秋忽闪着两只俏皮的眼睛说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真话的,万一你受到打击和羞辱之类的后果,你可不要怨我。说真话,我刚一开始的时候觉得你这人吧,觉得还行。哈哈,别得意,我这是给你面子。不过,俺爹这人可仔细,正好他的一个学生就在你们胶州官府做书记官,就托他打听了你们家的情况,结果这人干什么事都一根筋,好不容易捞着这么个孝敬他师傅的机会,就忙活开了,连你们家袓宗八代都给打听得清清楚楚,还亲自跑来青岛禀报他师傅师娘。俺娘当时听了就不乐意,当着他弟子的面就把俺爹好一顿噘,说这就是你相中的人,你听听他是什么底子?你这不是把咱嫚儿往火坑里推又是什么?说起来俺爹这人很有城府,无论干什么事都不慌不忙。他慢慢悠悠地说,自古说,嫁女娶妻首先要看这家的门风,门风好的家境出来的人肯定错不了,有个小毛病小缺点吾的算不上什么,只要别出了大格就中。我觉得这家子人家不错,人也比较周正,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矢民正听得起劲,见她忽然停住,就急切地问:“后来呢?”
玉秋羞羞地说:“后来?后来这不是让你给拣着了?”
矢民顿时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心里涌过,便用力地抱紧了玉秋,玉秋也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神色迷离地抬眼看着矢民。矢民心里痒痒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试探着低下头去,在她脸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夜色在悄悄地退去,皮肤能感觉到湿冷的气流正缓缓掠过,一抹淡淡的晨曦穿越了清晨的雾气漫过房顶,带着一点红晕打在远处的玻璃上再反射回来,像一个初潮的女人,带着羞涩的薄雾缓缓走来。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夹杂着淡淡清爽的空气,让初为人妻的玉秋心里感觉到了一种踏实。她心潮澎湃地偎在矢民怀里,倾听着他坚实有力的心跳,不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虽然生疏却将要和自己走完一生的男人眼里流露出的刚毅目光,不由自主地伸出两手揽住他的腰,像一只依人的小鸟,满眼娇羞地对他说:“咱们回屋吧。”
婚后的日子逐渐地从亢奋回到平静,平淡却不失有趣地一天天过着,这种舒心安逸的生活给矢民一种莫大的自信,就连走路的声音都变得铿锵有力。每天早晨听着火车站的自鸣钟报时走出家门,再踩着店铺打详的钟声回家,让他日复一日地沉溺在这种崭新的幸福生活中。而实际上,他即便是早早地回了家,两口子吃完了饭也没有什么事可做,玉秋收拾下了餐桌,给矢民泡一杯茶,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虽然默默无语,可只需一个眼神,两人都能心领神会。于是,心与心之间的强烈碰撞擦出火花后,便又重复地拉开一场温柔、缠绵的夫妻游戏,两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对准了床,不自觉地就粘乎到了一起,急急火火地宽衣解带上床行夫妻之事。
结婚没几个月,赵玉秋就怀了孕,天天早晨呕啊地吐。可能是因为怀第一个孩子的原因,她的妊娠反应特别厉害,甚至闻到油味都会跑到外面去吐个不停。郑矢民看了很是心疼,却帮不上什么忙,自己的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歉疚感,因为自己导致赵玉秋如此难受,全部都是他的责任。尤其是岳父岳母大人在跟前的时候,他更是感觉自己像是犯下了滔天罪行一样,浑身都不自在。郑矢民自己都不明白,在此前他是取过两房媳妇的人,为什么会对赵玉秋这样迷恋,而这种迷恋是在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
这一天傍晚,矢民下班刚走到自家门口,就被一个要饭的女人挡住了去路,哭哭啼啼地央求说:“先生帮帮忙吧,给点钱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买口吃的吧。”
矢民停住了脚步,听口音像是胶州人,一种老乡的亲切油然而生,就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女人几眼,从外表看上去,这个女人不像那些要饭的,衣服虽然穿得很旧,可是很整齐,就连外边的补丁都补得很板整,脸也洗得很干净。这女人身边带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身体很瘦小,怯生生躲在女人的手臂里,偷偷地看着矢民的一举一动。
这个时候的赵玉秋因怀孕己经显出了怀,挺着个肚子还在操持家务,矢民看了心疼,早就想给家里请一个人来帮忙照顾她,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一看眼前这个女人倒是像个利索人,就特别留心地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啊?”
女人低下头说:“俺们是胶州南关人,以前家里有几亩地,日子还能过得去。后来孩子他大大跟着别人学坏抽上了大烟,把个好好的家就给毁了。因为欠了烟馆的钱,被烟馆里的人给打死了,还要把俺抓去卖给窑子还债,所以俺就带孩子一块跑出来了。整整一天没吃上一口,先生是个好心人,就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吧。”
矢民又问:“你会做什么家务啊?”
女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希望的神色,急切地说:“俺什么都会做。从前在家里,不管是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俺都中。你要是不信,就给俺找个活试试,看俺中不中。”
矢民沉吟了片刻说:“是这样,我家里需要个人来照顾媳妇,你要是觉得能干就过来试试。就是这工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