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徐氏兄弟上山当了土匪2
郑顺义听了郑应勤两口子这刺刺挠挠的话,心里也觉得别扭,可毕竟还得考虑全村人的吃饭,也就只好忍了,连忙起身劝阻矢民娘说:“你不用忙活了侄媳子,也不是什么旁人。我和应勤说两句话就走。”
矢民娘嘴里不咸不淡地挖苦说:“可别,你老人家是族长,俺可不敢零碎得罪你老人家。搞不好再把俺一家子都轰出去,俺就是想哭都找不着个埝儿啊。”(埝儿:青岛方言,地方。)
郑顺义被她这一顿呛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干张着口却说不出话,只好把目光转向了郑应勤,语气中少不了带着火气道:“反正我已经把话都给你说明白了,你爱咋着咋着,到时候郑家村真要是饿出人命来,让别人戳着脊梁杆子噘你可不要来找我。”
郑应勤看到郑顺义让老婆给抢白得站不是坐不是的难受模样,心里颇感得意,可是表面上还得再装出一副无助的样子,吧嗒了两口烟袋,从嘴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很难为地对郑顺义说:“四大大,你老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到什么时候我郑应勤还往后痼搐过?这回矢民他娘为着矢民的事一直到现在心里还不痛快,四大大,你想想,这个时候我也的确是不好找她开这个口啊。”(痼搐:青岛方言,退缩。)
郑顺义咪缝着眼,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质问说:“应勤,你别拿着矢民的事和我绕磨磨子,我今天过晌就等你一句话,给我个痛快的,这粮你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郑应勤撇约着嘴站起来做出一副要送客的样子对郑顺义说:“四大大,这个事我的确做不了主,还得和矢民他娘商议商议。矢民娘那个脾性你又不是知不道,一直为矢民的事心里还记恨着。这个样,明天给你老一个答复,你老人家看中不中?”
郑顺义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狠狠地瞅候了郑应勤一眼,转过身气哼哼地走了。
到寒食节前,灾荒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大片大片的土地龇牙咧嘴地荒芜着,仅存的是一把一把干枯了的杂草,远远地望去,像只拨了毛的死鸡白糁糁地横卧着,**出贫瘠的地表,就连地里的老鼠兔子都己经饿得跑不动了,被饥饿的农民随手就可以抓住用火一烤便成了腹中之物。饿得饥肠辘辘的人们听说还有老鼠和兔子,立刻倾巢出动,不顾一切地挖地三尺寻找这等美味。
郑应勤觉得己经到了时候了,就借着清明祭袓的机会,主动过来找郑顺义,应承族长祭祖之后就开始放粮。这个时候郑顺义家里已经到了断顿的边缘,凑合着把喂牲口的麸子和高粱掺一起,勉强地应付着饥饿。高粱和麸子吃多了拉不出屎,憋得郑顺义在圈门口直转悠,越想越觉得郑应勤可恶,就在家里破口大骂他是个忘了祖宗的畜类。郑应勤听见了也假装不知道,直到清明祭袓的时候,才同意放粮,只要是郑姓族人,一家先放两升白面和七升小米面吃着,其他的等过了这几天再说。
郑家林地主郑应勤开仓放粮的消息不胫而走,消息很快就被人传到了县城,新来的县知事也正为粮食犯愁,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就来了主意。
就在郑家林放粮的第三天下午,郑应勤正坐在院子里和矢民娘说话,忽听外面一阵乱哄哄的闹腾,还没有转过神来,只听外面院门“咣当”一声,像是被人从外面一脚给踹开,随后就闯进来了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大兵,松松垮垮地聚集在院子当央,端着大枪前院后院地四处打量。紧跟着从外面走进一位身穿披风脚踏高统马靴的军官径直走过来问:“谁是这里的主人?”
郑应勤两口子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吓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郑应勤赶忙战战兢兢地回答:“军爷,小的便是。”
军官转过身来给郑应勤打了个敬礼,把郑应勤慌得连忙也把手举在头上,点头哈腰地做了个打敬礼的样子。那军官看着他,命令式地说道:“我告诉你,我们是中华革命军,奉命要上山围剿徐匪,为你们老百姓解除后乱。所以我们在这里要设立临时指挥部,现在要征用你几间房子,你就抓紧时间给我们腾出来吧!”
郑应勤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哆哆嗦嗉地点头应承。
家里来了一群兵,进来出去总不像那么回事,村里人一见郑家老宅里的兵,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躲开。郑应勤一家更是觉得别扭,这帮当兵的说是要上山剿匪,可住下后就不见动静了,根本就没有想进山的意思。他们占据了郑家前院的一排正房,中间的三间屋被做为当官的房间,门口一天到晚都有一个当兵的持着一杆大枪在把着门,所有的人都要站在门口先喊一声报告才能进去。旁边的房子则是兵们住的,一群当兵的懒懒散散的在院子里外晃来晃去,家里的那条大黄狗隔着他们远远地竖起耳朵,警惕地瞪着眼睛观察着这帮人的一举一动,似乎连这畜生都知道这帮子家伙不好惹。
当官的姓严,看上去也就是三十五六岁,长了一脸的黑紫色疙瘩,官职是个连长,听口音好像是东北一带人,进来出去的时候,脚下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上的鞋钉踩得地面发出铛铛的响声,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皮带的右侧,挂着一个牛皮的套套,里面装的是一支很小的橹子枪。他的身后总是跟着一个打着裹腿的勤务兵,跟屁虫似的不离他的左右。走进房间的时候,严连长就会把身上的大氅往后一抖,勤务兵在后面接住,然后挂在墙上的衣帽钩上,派头得很。
当兵的进驻了郑家,第一件事就是挨家通知缴纳粮食,限定每家在三日内要交齐一斗白面三斗粗粮。大灾之年,家家户户都基本上断了粮,刚刚从郑应勤这里放了几口粮食,都还没舍得放开肚皮吃,现在又要再摊派每户把粮食交出去,这不是图财害命又是什么?村里人都犯了愁,就找郑应勤,说眼下郑家林连水都到了快吃不上的时候,如果在这个时候再往下摊派粮食,还让不让百姓活了?看能不能跟军官通融一下,少交一点或尽量不交。
郑应勤吃完了晚饭,小心翼翼地来到前院,诚惶诚恐地和把门的卫兵打了个招呼,要求面陈严连长。卫兵看了看房东一脸忠厚的样子,说了声稍等,就喊了一声报告推门进去。
时间不长,卫兵出来对郑应勤说:“你可以进去了。”郑应勤连忙点头哈腰地对卫兵说了声谢谢,便只身进了屋。
严连长的军装没有系扣,敞着怀,双手插在腰间,透着一股英气,面上带着微笑对郑应勤说:“部队奉命剿匪在此,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多多包涵。”
郑应勤连忙回礼,假惺惺地道:“哪里哪里,军爷如此说来让老朽感觉不安,能有幸到舍下这寒窑冷院下榻,我欢迎还来不及呢。”
严连长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郑应勤道:“先生过来有什么事请直接说,严某行伍出身,没读过几天学务,还是直来直去的比较好,不要绕圈子。”
郑应勤欠了欠身体,脸上堆着笑容,不好意思地双手来回地搓了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军爷,实不相瞒,你一路上也看到了,今年这年景不好,家家户户早己经断了粮,如今军爷要是再向百姓征粮,怕是要出人命!”
严连长闻听此言,脸色突然就变了,忽地站起身来,指着郑应勤声色俱厉地说道:“先生,你要弄明白你的身份,我们是奉命下来剿匪,为当地的百姓保一方平安。也就是你过来说这个事,如果换个人过来说这话,这叫什么你知道吗?这叫违抗军令,违抗军令要杀头的!”说着用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郑应勤吓得浑身一阵哆嗦,冷汗沿着他的后脊梁一直流到了屁股沟,像鸡叨米一样不停地点头称是。
严连长接着说:“既然你来了,也就请你去给乡亲们带个话,我们中华革命军在前方为了咱乡亲们扫除土匪,乡亲们给部队提供一点粮食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说三日内不交的话,我可要命令士兵们釆取行动了,到时候就不要怪我没提前把话给你们说清楚。听明白了吗?”他的最后一句话加重了口气,恶狠狠地盯着郑应勤道。
郑应勤吓得又是一阵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唯唯诺诺地离开。
出了严连长的屋子,郑应勤直奔郑顺义家而来,好几个人正在那里等
着他来传达消息。一看他这副灰溜溜的表情,就知道这事肯定没戏,所有人的脸色也都随之黯淡下来。
郑顺义仰起头叹了一口气说:“土匪还没这样呢,当兵的先动了手。哪里还有咱们的安宁啊!”他的后半句本来想说,还不如土匪呢,至少土匪摸黑下山抢一次,而这些当兵的却是光天化日之下明抢明夺。但是鉴于这里人多嘴杂,他把后半句话又给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