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考的秋阳斜斜地洒在黄河大堤的夯土上,将那道新填的缺口镀上了一层暖黄。堤营里的大锅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肉汤,肉香混着白菜、粉条的清甜,在风里飘出老远,河工们围坐在灶边,手里捧着粗瓷大碗,脸上终于褪去了连日来的愁苦,添了几分活气。沈砚立在灶旁,看着海瑞亲自给河工们盛菜,那碗里的猪肉炖得酥烂,黄豆吸饱了汤汁,粉条晶莹剔透,与前些日子赵虎送来的寡淡清水菜判若云泥。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微婉,她正帮着厨娘往锅里添着红薯粉条,指尖沾了些汤汁,却毫不在意:“海公这一手大锅菜,倒比御厨做的还合民心。”沈砚轻笑一声,接过厨娘递来的大碗,也盛了一碗菜,热气扑面,烫得指尖微麻:“民心本就藏在一碗饭里。赵虎懂不透,海瑞却刻在骨子里。”话音未落,海瑞端着碗走了过来,青布官袍的袖口卷着,沾了些油星,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坐到二人对面的石墩上:“沈大人,苏姑娘,尝尝这锅庆功菜。虽比不得京城的珍馐,却是兰考百姓的一点心意。”沈砚舀了一勺肉汤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抬眼望向堤营里的河工,有人正掰着民权麻花就着菜吃,有人捧着豫东红薯粥慢慢喝,孩童们围着灶边追跑,手里攥着烤红薯,笑得眉眼弯弯。这副景象,与他初到兰考时见到的饿殍遍野、哀鸿遍野,恍若两个天地。“资金的事,算是彻底捋清了。”海瑞放下碗,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摊开在石桌上,上面用墨笔细细画着三百万两修堤银的流转脉络,红笔圈出的“王怀安”“赵虎”“京城严党”字样,刺眼得很,“朝廷拨付的三百万两,经河道总督府过手,便被王怀安截胡。一百万两入了他自己的私库,八十万两分与赵虎,一百万两贿赂京城严党残余,剩下二十万两,被总督府的官员们分食殆尽。”苏微婉凑上前细看,指尖点在“郑州田庄”四个字上:“那二十万两赃款,还有偷运的优质材料,都藏在王怀安姻亲张某的田庄里?”“正是。”沈砚接过话头,将碗往石桌上一放,碗底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脉络图上,晕开了“汇兑”二字,“乔景然的票号已经查实,王怀安将大部分赃款汇兑至京城福兴票号,交由户部侍郎周显打理,另一部分则让张某换成了田产,在郑州府置办了三座大庄园。如今资金流转的铁证,分赃清单、汇兑记录、河工证词,样样俱全,已然形成闭环。”海瑞看着那张脉络图,眉头紧锁,指节重重地敲在石桌上:“这些蛀虫,拿着百姓的救命钱,置下万顷良田,住着雕梁画栋的宅院,却让兰考的百姓泡在黄水里,让河工们饿着肚子修堤,当真该千刀万剐!”“光有资金的铁证还不够。”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拿起筷子,指着大堤上那堆腐朽的木桩,“王怀安与赵虎挪用资金是罪,可他们用劣质材料修堤,直接导致黄河决堤,害死了无数百姓,这才是更重的罪。我们必须找到材料舞弊的技术铁证,才能让他们无从抵赖。”苏微婉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灰褐色的粉末:“这是我从决堤处取的灰浆样本,昨日验过,里面没有半点糯米汁的成分。明代修堤,糯米灰浆是必备的黏合剂,少了它,夯土再实,也经不住黄河水的冲刷。这便是最直接的证据。”“可光有灰浆样本还不够。”海瑞沉吟道,“需得找专业的匠人,对堤坝的木桩、石块、灰浆逐一检测,出具详实的检测报告,才能让朝中那些严党残余无话可说。”沈砚正欲开口,却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堤营外走来,手里拎着个布包,正是老河工李青。他脚步有些蹒跚,走到三人面前,微微躬身:“沈大人,海大人,苏姑娘。”“李老丈,快坐。”海瑞连忙起身,将李青扶到石墩上,又给他盛了一碗大锅菜,“尝尝这菜,暖暖身子。”李青接过碗,却没动筷,而是将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桩,还有几块灰浆块与石块:“老朽听说大人要查材料的事,便去堤上取了些样本。这根是赵虎用来修堤的木桩,才泡了半个月黄水,就已经朽得一捏就碎;这根是老朽年轻时修堤用的老桩,在水里泡了十年,依旧坚硬如铁。还有这灰浆,左边是赵虎用的劣浆,一敲就碎,右边是正宗的糯米灰浆,砸都砸不开。”沈砚拿起那根劣质木桩,指尖轻轻一捻,木屑便簌簌地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疏松的木质,他又拿起那根老桩,触手冰凉坚硬,木纹细密紧实,二者对比,优劣立现。“李老丈,你果然是行家。”沈砚看向李青,眼中满是赞许,“不知你可否协助我们,组建一支检测小队,对堤坝材料进行全面检测?”李青放下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他将碗往石桌上一放,起身拱手:“老朽在黄河边修了一辈子堤,看着这堤坝被赵虎那奸贼毁了,心里比刀割还疼。大人若信得过老朽,老朽愿肝脑涂地,协助大人查清此事!”,!“有李老丈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沈砚也站起身,回了一礼,“检测小队除了河工匠人,还需泥瓦匠、药材师傅,苏姑娘精通药理,可负责灰浆成分的检测。”苏微婉颔首应下:“我这就去整理验药的器具,明日便可开始检测。”海瑞看着三人商议,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肉汤:“如此,材料检测的事,便算定了。今日这锅大锅菜,就当是为我们的检测小队壮行。”河工们听闻要查材料舞弊的事,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沈大人,我们也能帮忙!赵虎买的那些废石,都是从黄河滩随便捡的,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有那灰浆,他用的都是细沙混着黄泥,连筛都不筛,糊弄谁呢!”“老朽是泥瓦匠,干了三十年,灰浆的好坏,我一摸便知!”沈砚看着群情激昂的河工,心中感慨,他抬手压了压声:“诸位的心意,我与海公心领了。检测之事,需得精细,我会让李老丈挑选经验丰富的匠人,其余诸位,依旧安心修堤,待我们查清真相,定让赵虎与王怀安给大家一个交代!”河工们齐声应诺,声音在黄河大堤上回荡,震得枝头的黄叶簌簌飘落。沈砚转身走到大锅灶旁,拿起汤勺,给李青盛了一碗豫东烩面,宽宽的面条浸在浓白的骨汤里,上面铺着牛肉片、撒着香菜,香气四溢:“李老丈,这碗烩面,是我亲手煮的,你尝尝。多谢你这些日子,暗中相助。”李青接过烩面碗,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眼眶渐渐红了:“沈大人,老朽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倒是大人与海公,为了兰考的百姓,日夜操劳,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他舀了一口面送入口中,劲道的面条混着鲜美的汤头,暖了胃,也暖了心,“老朽必定竭尽所能,将材料的猫腻查得水落石出,让那些奸贼伏法!”夕阳西下,黄河的水面泛着金波,堤营里的大锅菜还在煮着,香气飘向远方。沈砚与海瑞、苏微婉、李青围坐在石桌旁,细细商议着材料检测的细节,从检测的标准到匠人的挑选,从样本的采集到报告的撰写,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斟酌。李青从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到沈砚手中:“这是老朽的修堤手记,里面记着明代修堤的材料标准,从木桩的选材到灰浆的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大人可以照着这个标准,与赵虎用的劣质材料做对比,一看便知差距。”沈砚接过手记,封面是粗糙的麻布,内页的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一笔一划,皆是李青几十年修堤的心血。他翻了几页,里面画着木桩的选材示意图,写着“需选十年以上的榆木、柳木,阴干三年方可使用”,还有灰浆的配比“糯米三升,石灰五升,细沙十升,加水熬制,黏合如石”。“有了这本手记,检测便有了依据。”沈砚将手记收好,看向李青,“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决堤处采集样本,你带着匠人,先从木桩开始检测。”“好!”李青重重点头,将碗里的烩面吃得一干二净,仿佛吃下的不是面,而是奔赴战场的勇气。夜色渐浓,堤营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河工们大多已经歇下,只有大锅灶旁还留着几个人,守着灶火,给晚归的匠人留着热菜。沈砚与海瑞站在大堤上,望着滔滔的黄河水,浊浪拍打着堤岸,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连日来的苦难。“沈大人,”海瑞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材料检测之事,怕是不会顺利。王怀安与赵虎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沈砚望着远处郑州的方向,目光深邃:“他们越是阻挠,便越说明心中有鬼。我们手握尚方宝剑,有陛下的信任,有百姓的支持,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定要将真相揭开。”苏微婉走到二人身边,手里拿着一个药包:“我已经备好了检测灰浆的药材,明日只需将灰浆样本与糯米汁、石灰等原料一同熬煮,便能测出成分是否达标。若是赵虎的灰浆里没有糯米成分,一验便知。”三人站在大堤上,望着沉沉的夜色,心中却燃着一团火。那团火,是对正义的执着,是对百姓的承诺,也是对那些贪腐奸佞的宣战。而在他们脚下的黄河大堤,那锅热气腾腾的大锅菜,依旧在灶上煮着,像是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了兰考的夜空,也照亮了查案的前路。次日天刚蒙蒙亮,李青便带着十几名经验丰富的河工匠人,扛着工具来到了决堤处。沈砚与苏微婉也带着检测器具赶到,海瑞则留在堤营,主持修堤事宜,同时防备赵虎的人前来捣乱。决堤处的夯土还带着湿气,散落着不少腐朽的木桩与碎石块。李青指挥着匠人,将那些木桩逐一拔出,按粗细、材质分类摆放,又让人将灰浆块与石块敲成小块,装在布囊里,贴上标签。苏微婉蹲在地上,用银簪挑起一点灰浆样本,放入瓷碗中,又倒入提前熬好的糯米汁,轻轻搅拌。片刻后,碗里的灰浆依旧松散,没有丝毫黏合的迹象,她抬头看向沈砚:“沈大人,这灰浆里确实没有糯米成分,是实打实的劣质货。”,!沈砚点了点头,走到一根腐朽的木桩前,让匠人用斧头劈开,里面的木质已经发黑发霉,还生了不少蛀虫。“李老丈,按照你的手记,这样的木桩,根本不能用来修堤吧?”“何止不能!”李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根木桩,“修堤用的木桩,需得是阴干三年的硬木,这根木桩明显是刚砍下来的湿木,泡在水里不出一个月,就会朽烂。赵虎用这样的东西修堤,简直是拿百姓的性命当儿戏!”匠人们也纷纷附和,一名老木匠上前,摸了摸木桩的纹理:“大人你看,这是杨木,质地松软,本就不适合做堤桩,更何况还是湿木。当年我们修堤,用的都是榆木和柳木,那才是真正的硬木。”沈砚让亲卫将这些样本收好,又带着众人前往兰考西郊的赵虎耗材仓库。仓库的门早已被查封,里面堆放的劣质木桩、废石、劣浆依旧原封不动。沈砚让人将仓库里的材料与决堤处的样本对比,发现竟是一模一样。“看来赵虎的仓库里,全是这些劣质材料。”苏微婉拿起一块废石,掂了掂重量,“这石头轻飘飘的,质地疏松,别说挡黄河水了,就是一阵大风,都能吹倒。”李青走到仓库的角落,指着一堆被布盖住的东西:“大人,那里应该是赵虎藏的优质材料,只是被他偷偷运走了大部分,剩下的这些,怕是忘了处理。”沈砚让人掀开布,里面果然是几根粗壮的榆木桩,还有几桶密封的糯米灰浆,以及一堆棱角分明的巨石。匠人上前检查,连连点头:“这些才是正宗的修堤材料!榆木桩阴干得透,灰浆里的糯米味浓得很,石块也是质地坚硬的青石。”沈砚让人将这些优质材料也取样收好,心中已然有了数。他看着仓库里的劣质材料,又想起郑州田庄里藏着的那些优质材料,一个清晰的脉络在脑海中形成:赵虎用低价采购劣质材料,糊弄修堤工程,却将优质材料偷运出去,卖给富商牟利,同时还克扣河工口粮、挪用修堤银,与王怀安一同中饱私囊。从仓库出来,沈砚又带着众人前往郑州府的张某田庄。田庄的地窖里,那些被藏匿的优质材料与赃款依旧完好,沈砚让人将材料取样,与仓库里的劣质材料、决堤处的样本放在一起,三者对比,优劣一目了然。回到兰考时,已是傍晚。沈砚将所有样本交给苏微婉,让她连夜进行成分检测,又让李青带着匠人,根据修堤手记,撰写材料质量的对比报告。堤营里的灯火亮了一夜,苏微婉在药庐里熬着灰浆样本,李青与匠人在灯下写写画画,沈砚则坐在一旁,整理着资金流转的证据,准备将资金与材料的铁证整合在一起。次日清晨,苏微婉拿着检测报告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沈大人,检测报告出来了!赵虎用的灰浆,糯米成分含量为零,石块的硬度远低于修堤标准,木桩的腐朽程度是优质木桩的三倍。而郑州田庄里的优质材料,各项指标均符合明代修堤的最高标准。”李青也拿着对比报告赶来,报告上用图文并茂的方式,展示了劣质材料与优质材料的差距,还有决堤堤坝的损毁原因分析:“大人,这份报告可以证明,兰考黄河决堤,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王怀安与赵虎用劣质材料修堤,才导致了这场惨剧!”沈砚接过两份报告,细细翻看,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纸,都像是一把尖刀,直刺王怀安与赵虎的罪行。他将报告递给海瑞,海瑞看罢,重重地拍在石桌上:“铁证如山!看他们还有何话可说!”堤营里的河工们听闻检测结果,纷纷欢呼起来,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终于真相大白了!我们的冤屈,总算能洗清了!”沈砚站在大堤上,举起手中的报告,声音洪亮:“诸位放心,我与海公定会拿着这些铁证,将王怀安与赵虎绳之以法,为兰考的百姓,为死去的河工,讨回一个公道!”黄河的风掠过大堤,卷起他的衣袍,手中的报告在风里猎猎作响。资金的闭环已然形成,材料的铁证也已握在手中,下一步,便是全面追捕王怀安与赵虎,让这些贪腐奸佞,最终伏法于黄河岸边。而那锅始终沸腾的河工大锅菜,依旧在堤营里煮着,见证着这场正义与贪婪的较量,也见证着兰考百姓重获新生的希望。:()大明食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