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小竹节使起铁叉把桌子砸得落花流水。这场宴会就这样不欢而散。小竹节对着那三个人的背影骂停当,刚要对谢九动手,谢九抢先一步,夺过铁叉朝菜田一扔,再拎起她的双手双脚把她掼到灶间的稻草堆上,而后压住她,警告她要文斗不要武斗。小竹节扯开嗓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尖叫一声,她这尖叫声如闪电一样在村子上空亮了一下。而后他们在灶间的稻草堆上**。谢九说大伙儿都需要这样来消气。他们一边消气一边小声呢呢喃喃。
“你不是个男人。”
“我们要学会忍耐。急躁是没有用的。”
“你这么会忍耐,怎么不信耶稣。”
“我不爱耶稣。”
“嘘……我想寻死,不想活了。”
“寻什么死?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要绝望。”
末一句就是小竹节从谢九嘴里听到的最动人的语言。也因为谢九给她一线蒙胧希望,小竹节又觉得踏实起来。虽然她既泼辣又能干,但她还是属于传统型的中国女人,把一生的赌注都押在男人身上。
九
谢九开始寻找希望。寻找希望前,特意到小学校去偷出那只铁木锅盖扔到运河里面去,表明与过去一刀两断。这只锅盖对他来说也实在象征着晦气。
谢九苦思冥想,决定找乡里的懒老头。传说懒老头有些来历,当过兵打过仗,渡过长江、跨过鸭绿江,光荣负过伤。他有一只收音机,谢九很小的时候就敬畏这只收音机。懒老头未婚,如果他不肯帮忙的话可以用姑妈作钓饵。只是懒老头的家是苍蝇的冬眠所,让姑妈与苍蝇为伍,凭良心讲有点委曲了她。谢九看看姑妈,想想懒老头,这二个人,一个懒,一个颠,倒是天作之合。谢九一高兴就不考虑姑妈会拿冷水泼他的头:“姑妈,懒老头托人向您提亲来了。”姑妈一惊一乍,一口气憋了半天才问:“托谁?”“我。”姑妈倒也干脆,说你爱怎么就怎么。
懒老头其人并不姓懒,年轻时着实意气风发,也曾壮志凌云,读过书,也曾当过干部,拿过工资、奖状,只是牢骚话多,属于浑身尖刺多,两头不讨好的那类人。后来忽然牢骚话没了,人变得其懒无比,说过了大半辈子才悟出一个处世立身之道:懒。真是懒得妙,懒得乐在其中。这人懒成怎样?懒得连苍蝇都不肯动手轰一轰。苍蝇这东西虽然面目可憎,但它也是有头脑的。久而久之,苍蝇们一传十,十传百,都愿意光顾懒老头的陋室。这里虽然清贫,却全然没有性命之忧。这样懒老头家的苍蝇也懒得出奇:就地**、下蛆;蛆就地变化为成蝇。不出家门传子接孙。这样成长环境下的苍蝇注定是目光短浅的。有一次懒老头家的一只苍蝇无意中飞出去看见苍蝇拍子竟然不知是什么东西。懒老头不是苍蝇,他凭着一只收音机就知道天下大事。不管听到什么,他总是三个字的评价:“懒得好!”实在是无怨无悔。谢九拿定主意要把姑妈跟他匹配起来,姑妈心情一放松,或许就不会整日唠叨要谢九入教,或许心情更放松的话,连耶稣都不要了。
对于谢九不肯入教,姑妈绝过食,上过吊,最后不了了之。但姑妈一直没有放弃过希望。她认为谢九应该打消他的做一番事业的念头,让耶稣拯救他的灵魂。“你是个什么?”她这样打击谢九:“农村二流子,痞子。耶稣肯不肯要你?”小竹节说他就是个地道的流氓。那只锅盖失掉以后,小学校长说既然是谢九大爷干的,给他一点面子,要不然遭殃的不只是一只锅盖。
十
转眼快要到清明节了。这一天是四乡八村赶集的日子。懒老头的家在集的那头,谢九想起个早,从集市上带点瓜果糖枣之类的进贡懒老头,他要是不识好歹,不买账的话,那只好牺牲姑妈的贞操了。谢九大清早起来,天下着雨,谢九大骂一声狗娘养的,大清早就像傍晚似的。小竹节在灶间烧粥,姑妈眼泪汪汪地在屋里戴假发套。她每天戴假发套的过程需要消耗她夜里积蓄起来的精力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精力奉献给耶稣。戴假发套的过程是漫长的,在这个过程里姑妈首先要打消对假发的恐惧。她害怕扭头,转颈,更害怕刮风的天气,其次,她害怕对面走过一个人。这些因素都会使她联想到假发套突然从头上掉下。如果没有上述这些因素的话,她还会担忧假发套自己作怪,从头上掉下。恐惧就像一粒石子,而姑妈的意志坚强如牛胃。牛胃把石子磨啊磨啊越磨越小,小到无碍大局。姑妈又开始眼泪汪汪了,这是因为她从假发想到了她以前的真发。恐惧过后是缠绵的多愁,姑妈深陷在愁海中昏天黑地,不知岁月流逝。恍惚中颠倒了流逝的岁月里的许多是非。
谢九喝完粥,手背在后面走了。小竹节望着他的背形,笑得满脸漾出了甜甜的涟漪。谢九背手而行的样子绝对英俊潇洒,更兼踌躇满志。哪个女人不爱这样的男人呢?
踌躇满志的谢九在集市上受到了深深的刺激。事情是这样的:当他保持着背手而行的姿势时被人从后面重重地一撞。所以他的两只手扎撒开来,其中的一只手就势一捞,捞住从后面往前面冲撞的人,那人叫道:“谢九大爷松开手。不关你的事。”话音刚落,又冲过二个人来,对准前面的那个人一顿拳打脚踢。因为谢九的手抓住了被打的那个人,所以这顿好打,眼见得一脸是血,嘴巴打得歪到一边脸上。谢九放开手十分过意不去。他看清了打人的二个人是乡联防队员,穿着皮鞋和没有警徽的警服。谢九不想惹事,找了个土墩子高高地蹲在上面静观事态。联防队员打过了开始训话。被打的那个人从地上站起来,在脸上东摸西摸,忽然摸出一只牙齿来,无限怜悯地看看,几乎掉下眼泪来。谢九在上面暗骂:“松包。”那只松包浑身难过,身体不住地扭来扭去手朝看客东作一揖西作一个揖。联防队员说你想怎么着?他说我的脚瘸了,不能走路,明天可怎么垄棉花沟?牙少掉个把不碍事,脚瘸了是大事。麻烦谁会接骨的上来给我正正骨头。联防队员踮起脚朝人群里一指:“你,赵小四,出来给他正正骨。你躲在人堆里指望我看不见你是不是?”人堆里马上闪出一张讪笑的面孔。
谢九大爷像只雕鸟一样蹲在土墩子上,见此一幕不由得羡慕,由羡慕进而想入非非,不知何年何月自己也能这样在家乡的土地上耀武扬威。但谢九转而一想,不行。联防队员打老百姓,乡长可打联防队。起码要当个县长,县长可以打乡长。小竹节当县长太太不大称职,太妖媚,走路像不着地,说话的音调忽高忽低。换了她恐怕不依,只好另外找一个社交夫人。小学校的于老师怎么样,县长向她求爱,她会惊喜得假装昏过去吗?……当然不是他谢九有什么动人的地方,前几天她还在指挥小学生喊:谢九是什么?强奸犯。这种女人永远不会对纯粹的男人发生兴趣。所谓纯粹,打个比方,就像那个**的大卫,她看了毫不动情。大卫要是穿上西装,她就爱大卫的西装;大卫要是穿上西装开辆轿车,她就爱大卫的轿车;大卫要是名片上印着××单位的负责人头衔,她就爱大卫的头衔。与她相比,小竹节显得传统,符合国情。但小竹节近来的情绪越来越糟糕。吃不准她什么时候也摇身一变,成为第二个于老师。
谢九想到这里万念俱灰,真想放下屠刀立马入教。想想看,月亮底下念念经,无欲无求是件多么惬意的事。但是谢九的脚已经跨进了懒老头的屋子。他的脚在门里,别的身体部位还在外面。仿佛是脚牵着他走进去似的。里面一时什么声音也没有,苍蝇没有“嗡”地一声飞起来。懒老头家的苍蝇全都懒得飞动,并不是因为天气潮湿飞不动。它们乖乖地聚集在蚊帐上,这样蚊帐就像一张撒满芝麻的大饼。谢九双脚都着落到屋里的时候,懒老头就在被子里欠欠身体,问道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谢九说我不明白你的话,你是不是要找我记下你的遗嘱?懒老头说人死如灯灭,我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喜欢搞那一套。我等你是知道你是条好汉。
他们谈毕国内外大事,谢九再谈他自己的抱负和打算。谢九发现懒老头学问很大,光是“克”这一个字就能说出许多内容:克里姆林宫、克林顿、克隆等等。所以谢九小心翼翼地谈他的抱负,不敢要大官做,只说目标是当个一乡之长,为民作主。他的施政纲领包括不玩女人,不打老百姓,不欠白条,宴席上不吃甲鱼,动员所有的儿童念书,给教师加工资……懒老头连连点头说行了行了,足够了。凭这几条当个县长也够资格了。懒老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面依稀有些褐色的干的血迹,交给谢九,让他拿着石头到县城去找县委组织部长。部长年轻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犯过生活错误。说它神不知鬼不觉是因为此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和女方,懒老头。懒老头如何得知呢?原因很简单,那位女士是懒老头的对象。懒老头愤恨之余,考虑到犯错误的老兄面临入党提干问题,出于战友情谊决心舍己救人。懒老头的动机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但他当时做了好事后却偶犯偏狭悄悄地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把现今的部长脑袋砸了一只洞。所以组织部长一看见这块石头脑袋就发疼。可见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事,也没有绝对的好人。懒老头把这件陈年往事尽告谢九后,打了包票说那位先生见石如见人,一定会帮忙的。懒老头与谢九谈完所有正经大事时才漫不经心地问起姑妈的长相年龄。他说我懒,但审美观是不赖的。你姑妈是个秃子……我不是怪你搪塞我。她是个秃子,我妈知道了会不高兴。是啊,我妈早死了,死了有什么关系?总之她知道媳妇是个秃子会不高兴的。
十一
县委组织部长做了几十年的官,吃喝成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人说他是虎背熊腰,走起路来鹅行鸭步。这些形容词用在他身上一点不差。就是说他光像动物而不太像人。但他一见谢九拿来的石头,大惊失色,面如死灰,慌忙把谢九拉到屋外的墙根底下,一个劲地说:来了来了,这么多年终于来了。
谢九被组织部长拉着手,两个人脸对着脸吹气,慌得进气短出气长。组织部长的脸越涨越红,不一会脸上黑气上升,两眼吊起。谢九想这种草包也能当组织部长,不如死了算,腾出一个位置让别人干。但谢九想归想,良心还是有的。他叫了一声“救命”,没想到组织部长听到叫“救命”一下子又活过来,两只眼珠子从眼角处“骨碌”翻回原位,盛气凌人地命令谢九“不要叫”。然后他迈着鹅鸭一样的步子,带着谢九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人,高血压回家休息,低血压打麻将,血压不高不低的在外办事,留在办公室的是快要撤职或退休的人。所以谢九在这里偶尔遇见的办公人员都是一副心绪不宁的死相。组织部长问你想要什么?谢九说乡长要改选了,乡长一改选,整个乡政府都要换人……组织部长打断他的话说:没事。他拿出一张空白介绍信,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乡的哪个村的。写好,拿给谢九过目。上面写××乡政府:谢九是我外甥,乡政府改选换届后,请务必照顾一个乡长以下的职位。×月×日××致以革命的安定团结的敬礼。谢九说上面没有图章,下面的人恐怕不认账。组织部长拉开一只只抽屉,埋头找了半天,找到一只圆图章,潦潦草草地在纸上按下印章。图章上面的字是这样写的:“上阳县委组织部财务室公章”。谢九不懂,高高兴兴地与组织部长一手交石头,一手换回介绍信,走了。
谢九在县城的饭馆里吃饱,他一吃饱就觉得格外无事可做。现在快要到清明了,过了晒太阳的季节,也不能随地坐下欣赏风景,因为满地污泥浊水,城里正在拆迁,进行老城改造。这里的居民成心跟推土机作对,推土机“轰隆轰隆”地开到家门口还是死不挪窝。县委书记在电视上差点下跪叩头:市民们,城市改造需要你们的帮助支持。我们不能满足你们的所有要求,请求你们为新的城市作出牺牲……想牺牲的人大有人在。快死的老头老太太伸直了头颈躺在推土机下面,狗日的推士机你敢上来推房子?谢九在县城里走了一遭,觉得兴致全无。这时候他还没有回家的意思,至少他高兴暂时离开姑妈和小竹节。所以他晚上开了栈房住下来,他考虑到如果钱花光的话,他就饿着肚子步行回去。小时候他常饿肚子,别人饿肚子时把裤带勒紧,谢九饿肚子时却把裤带全部解开。他觉得既然亏待了胃那就不能进一步虐待它,胃是身体中最有灵性的器官,你待它好,它就不好意思向你讨吃的……这是谢九从不宣人的秘方。所以他不怕饿肚子。
回到家姑妈问他为什么死沉着脸。他说厌烦。姑妈颇有经验地说信了耶稣就好了。谢九情绪很糟,像小孩一样发作起来:等我死了再信耶稣吧。谢九说过以后脑袋里“嗡”了一声,发现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他是在农村里长大的孩子,知道凡话不可说得太满,太满了会受报应。当然这是迷信,迷信是可信可不信的。谢九现在处于可信可不信之间,心情就越加糟糕,仿佛自己真的走投无路挤在教堂里念经:耶和华降临之时……阿门。谢九情绪不好的时候就摆出全世界都欠他账的面孔。他毫不顾忌姑妈的脸色,大大方方地钻进小竹节的被窝,把小竹节挤得背心贴住了冰凉的墙壁。“我要当官。”他说。“当多大的?”小竹节问。“跟你下面的一样大。”谢九回答。“那么,”小竹节认认真真地憧憬起来,“你当了官如何摆布我?”谢九想都不想地回答,“让你出国玩一圈,住住外国客栈,让外国臭虫咬你一口。”小竹节说:“如果让我选择,我就到日本去。”“什么原因?”小竹节说:“我喜欢地震。”
其实谢九要是当了官就不是谢九了。虽然他保证不玩女人,不吃甲鱼等等,但说归说,他可不对嘴巴负责,或者假装得了遗忘症。大凡加入某个党派的都有遗忘症——宣誓前还没有染上这个毛病,一宣誓就得了遗忘症。所以有必要重新制订仪式:不必开会不必举拳头发誓,只要问他:你愿意今后只干好事不干坏事?如答愿意,就在他身上用火钳烙个印痕。关于印痕是大有讲究的,可烙成“人”字或者“大”字或者“不”字。这些字笔画少减轻痛苦。如果谁都不怕痛的话,照我的意思是一律烙个“鼙”字。这个字没有什么意思纯粹笔画多。所以说虽然谢九发了誓,但誓言大体上可以忽略不计。再说谢九当了官就会把事情搞得复杂化,不如不当官的谢九来得单纯。谢九不当官也复杂得很,如他当官的动机就有如下一些想头:
耀武扬威……为民作主……男人的使命感和尊严……但他又拿小竹节身上的东西比喻官位大小,说明他志向很大,看不上乡长以下的职位。他以此自嘲,自虐,无奈中接受现实,聊胜于无。
对于谢九冷不防从**走开,小竹节既不哭也未表示惊奇。她会心一笑表示明察秋毫,整整被谢九睡乱的被子,重新调整睡姿。她的睡姿很奇怪:双手像投降一样举在头顶,两条腿一边一个伸在被子外面。这样的姿势看上去像准备夹着她的被子飞到梦里面去。最后她把辫子绕到床架上打个结,防止梦见耶稣后从**滚落下来。做完这些事后,她怀着温馨的独立的心态睡着了。这说明她不太在乎男人对她的看法,不是那种处处传统的女性。睡着之前她骂了一声谢九,是农村妇女常用的关于性的口头禅。这表明她是一个有些现代化思维的农村妇女。
十二
上阳县的临河乡要举行新一届的乡长选举。县委指定了两个候选人,一个是原先的旧乡长,另一个是旧乡长的对手,我们不妨称之为新乡长。谁都看得出旧乡长要下台了。如果他不去汇报那个“教民闹事案”和“毛主席复活案”也许他会继续连任下去的。新乡长和他一样的愚蠢,但是因为洋洋得意,所以显得精神十足,相比之下旧乡长因为酒色过度加之心中发怵,有些不战自败的样子。
选举开始,第一轮选举结果是新旧乡长各得一半选票。这就说明两个人的拥护者各占一半。这天正好是清明节,下着桃花雨,人人心里都没来由地兴奋杂着恼怒。侍候土地的人在秋季和冬季是安静的。秋季是收获的季节,冬天是土地休息的季节。夏天马马虎虎,春天特别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情绪就容易出错。在清明节前后,乡卫生院三天两头抢救上吊投河服毒自杀的病人。需要说明的是,旧乡长前后五个妻子以外的恋人都是在清明前后煮成熟饭的。选举过后,阵垒立分。两支人马展开谩骂比赛,只有少数几个不文明地撕扯在一起。旧乡长得意,新乡长恼怒。新乡长恼怒之余,“哧”地划着一根火柴,扔到一堆稻草上。这个新乡长自小有烧草堆的爱好,情急之下劣根性发作。过了一会,湿草堆里竟然冒出一股浓烟,继而蹿出一条蓝色的火焰,这条火焰是那种淡淡的可怜兮兮的蓝,火焰又短又小,不仔细地看还看不出来。旧乡长不是色盲,他心里很不服气。这样他就划着一根火柴扔到稻草堆上。乡政府的大院里有很多稻草堆,因为大院里有食堂。食堂里又经常开小灶煨甲鱼汤,常半夜三更了食堂的烟囱里突然冒出黑烟,远近的百姓说瞧闹鬼了。旧乡长没有点着稻草,他一气把整盒火柴点着扔到草堆里——还是没有起火。他运气不好,理应下台。这时新乡长说了一句蠢到极点的话:“哈哈,耶稣显灵了。”有规定党员是不能信教的,但没有规定党员不能偷偷地信教。新乡长得意忘形说漏了嘴,暴露了他地下教徒的身份。这样明显的把柄连小孩也会抓牢的。偏偏旧乡长气极败坏,脑袋昏上加昏。新乡长说过那句愚蠢到极顶的话以后,旧乡长也说了一句愚蠢到极顶的话:“什么耶稣显灵?世界上没有耶稣。”因为这句话,在第二轮选举中四分之三的人投了新乡长的票,因为他们都是教徒。胜负立判。
他佯笑道:“老东西已经下台了。谢九,这张纸没用处,留着给你媳妇揩屁股。”
谢九说:“那你看看我这个人有没有用处。”
新乡长说:“这话去问你媳妇问我干什么?来来,替我喝两杯。”
旧乡长发话道:“谢九,心不要高。你这块料子适合干干农活,再不然跟你家谢雪娥信教去。”
谢九喝了几杯茅台酒涨红着脸回家。他发现总是被男人钳制着无法挣脱,比如旧乡长,再比如新乡长,连虚幻的耶稣都在迫害他。小竹节正在猪圈清除粪水。看见她谢九就有点自豪感滋生出来,心想当男人也没什么不好。谢九拿着介绍信给小竹节说乡长叫我给你用这个擦屁股。小竹节斜着眼睛瞄瞄谢九,没说什么,一把夺过介绍信踩到猪粪里。母猪快要生了,这个家里除了小竹节没个勤快人。小竹节不仅勤快,还很有思想。她扶着铁锹呆呆地研究谢九东倒西歪的背影,发现谢九的脖子短了一截,背也突然驼了起来——男人就是这样受不住打击的。小竹节想,我的娘啊!他这样不济事,我得趁早摆渡。小竹节绝对是位良家妇女,但良家妇女的想法有时候与非良家妇女的想法惊人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