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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的圣光（第5页）

小竹节这样想的时候，于老师也在想着摆渡的问题，她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了，临别之时，她还是有点良心的。但良心阻止不了她继续扬帆向前的决心。她不想陪着那老东西在此岸。新乡长年轻，老婆管得紧，又据说对女人不太在行。但于老师深信的一条真理：要得到必须有所牺牲。

小竹节在想法上堕落一下后，在行为上尚能遵循良家妇女的准则。这就是她与于老师之流真正的差别。她侍候姑妈吃好晚饭，给谢九打好洗脸水，充满深情地对谢九说：“哥，你要是挺不住，我也不活了！”谢九对此的回答是：“给我烧一碗青菜面疙瘩汤，越快越好。”

十三

清明节过了以后的天气仍旧不爽快。雨下一阵停一阵，总也没完没了，像个女人哭泣一阵，想一阵，再哭一阵。这样的天气把小竹节的心情都搞坏了。她用斧头砍倒了二棵苹果树，说这二棵树的果子太小又酸涩难吃，占地方吃地肥，砍了它们心里舒服。姑妈和谢九对砍倒的二棵苹果树无动于衷，他们对家务事从不越权作主。这种天气他们只管一直昏昏欲睡下去，身躯沉重得像是别人的。小竹节砍了苹果树又哭了一场，算是对它们的哀掉。每年苹果花一开她心里就很不舒服，原因是想起了城里女人穿的黑色长丝袜。苹果花开和黑色长丝袜之间有些什么联系，小竹节自己也说不清楚。

谢九虽然决不轻易放弃自己，有拒绝和反抗的勇气，但他还是怪叫一声落荒而逃了。这也是导致他最终皈依基督教的性格上的原因。姑妈说，我们谢九要信教的，逃不脱的。姑妈何等老奸巨滑。她一场大闹把老情人的乌纱帽闹落地。何况这时候她眼中的谢九不过是只兔子。她只等兔子自动地撞死在空心树干上。

谢九狂奔一阵，速度渐行渐慢。他平时只吃饭不干活所以身体很棒，维持这种慢跑的速度毫不费力气。在跑动的过程中，他产生了悲观情绪。他想，他哪点比不上乡长？旧的太老，新的像根芦柴棒。但他们都能延续于老师，于老师象征着权力，是一只胜利的符号。但这只胜利符号对谢九不屑一顾。不屑一顾也就罢了，毕竟她是个破货；却糟贱他谢九，骂他强奸犯。谢九不能跟她详细述说是女老师企图强奸他的过程。如果是这样的话，于老师会笑得闷死过去，谢九的形象更加丑陋不堪，相比之下还是当强奸犯好一些。

十四

就在这天夜里，没过12点钟的时候，懒老头寿终正寝。时间准确无误，因为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咽气的。他预感到过不了今夜，便给自己洗了个澡。他洗澡用的盆后来给一个人趁乱偷走，据说花了半个月才把盆里的污垢洗尽。

懒老头从泥浆水里赤条条地站起来，光洁如初生婴孩。他就这样坐在门板上让二个年轻人抬着在村子里游行。他一路叫道：“我——冤——枉。”这个老头临死还把村子搅得人心惶惶。月亮升起来了，狗吠，孩子惶恐地哭嚎，懒老头后来就不吭气了，二个年轻人把尸体抬回他屋里去，卸去大门的屋子像他的人一样毫无生气。

懒老头的临终遗言再度像“阶级斗争”一样流行开来。不少人说上了瘾，在做祷告时把“我冤枉”代替“阿门”使用。据说这三个字说过一百遍之后就具有了魔力，一旦说出，就浑身舒服，如打喷嚏一样七窍畅通。

懒老头死的那天夜里，新乡长在懒老头家附近打麻将。同桌的“麻友”一个失惊，说道：“乡长，半夜三更的谁喊冤枉？”

新乡长：“管她娘的什么人冤枉。这副牌我马上就糊了，只等一饼。糊不倒才冤枉呢。”

新乡长在围观的人群里踱来踱去，忽然想玩放火的把戏。我们知道新乡长小时候就爱玩火，他在竞选乡长时也幸亏玩了一把火。此时，他手痒难忍。于是他宣布：

一、懒老头蛊惑人心，实属犯法，给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抹黑；

二、懒老头无亲无眷遗体由乡政府处理；

三、因为懒老头家里太臭，无人愿意进去，乡政府决定就地火化。

于是新乡长的手下纷纷点了火把朝茅屋上扔。懒老头的茅屋原本又破又小，经不起火烧，稻草瞬间燃烧完毕，剩下的泥架子“咕咚”一声倒塌，把懒老头就地掩埋了。

谢九呆若木鸡地站在人群外边看这一幕。他对“草菅人尸”的新乡长彻底失望了。这么天真的人居然为一乡之长，如果他没有过硬后台老板，这件事情传扬出去，说不定会丢掉乌纱帽。但是说一千道一万，轮不到他谢九坐庄。想到这里谢九眼泪流将下来。此刻他才彻底理解懒老头的“我冤枉”三字。端的是壮志未酬，死而有憾。

人渐次走散。谢九哭了一阵，垂着手回家去。家里一老一小二个女人倚着门。姑妈问道：“谢九，把他怎么样了？”谢九睁圆眼睛瞪着姑妈的脸：“怎么样？把他就地烧埋了。你还不去告诉耶稣去？”姑妈瞅瞅谢九。谢九回屋躺倒，倒抽一口冷气。小竹节轻轻地在床沿上落坐：“谢九，你和姑妈生什么气？你有本事和乡长干一架。”

谢九说：“我不想打了。我打不动。”

小竹节：“你给我去打一架。我心里闷。”

谢九：“那你自个抽耳光。”

小竹节大骂起来：“谢九，我操你妈。这么大个的男人一日比一日蔫、孬、松、熊包。”

谢九说：“你不要把床架子拍散了。好，好。我去就是了。”

谢九慢慢吞吞地往懒老头的葬身之处走去，走过果园的时候，他看见有一堆稻草。谢九就钻进稻草堆里进入梦乡。

谢九觉得身上火烫的时候，醒了。太阳很高，照了他满头满脸。谢九沉思一番，决定和小竹节到南方的一个城市去打工。他做了这个决定后，心里很苦涩。他认为自己是败兵，逃兵。他的理想就像家乡土地上方的太阳，看得见摸不着。这个想法让他清醒了几分钟。他刚清醒过来决定不走仕途时，又陷入另一个错误的泥潭。对于各种发财的门径谢九略懂一二。因为略懂一二，所以谢九觉得另一个世界向他打开了，他满眼里都是机会，凭什么他谢九不能抓住其中的一个？再说谢九已经屈尊了，放着父母官不做，准备搞投机倒把。在发大财之前还得卧薪尝胆，给人家做工。凭着这一个巨大的牺牲，有什么事办不成。虽然开始不免黑暗。谢九现在渴望改变生活，他今年三十二岁，以前的生活烂透了，一无是处。

谢九带着小竹节离开家乡，这个结局是他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姑妈对着他俩的背影惨叫着许下两个心愿：“愿耶稣保佑你们早日迷途，早日迷途知返。阿门。”今后没人给她熬粥烧饭了。姑妈可一点都不着急。这两个孩子迟早得回来。耶稣的光像法海的钵子一样罩着他们，时机一到，就把他们收进去。

谢九毫不迟疑地离开家乡，除了他想发财和对姑妈没良心之外，还有第三条重要的原因。

那天从果园里睡足觉出来，踱到懒老头的葬身之地，新乡长早已不在了，当然就不用打架。不打架时谢九就有心思蹲下来观察一点什么，既作消闲也作增进知识。因为多的是苍蝇，所以他就观察苍蝇。这一看了不得，成群的覆盖在泥土上的苍蝇一齐重复一个动作。其实这个动作在人类来说是简单的。人的手上沾了泥巴时就这样一只手合到另一只手磨擦，现在苍蝇也这样不停地搓手。谢九心里一动，站起身就离开了。他对懒老头产生了厌恶之情。这个原因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夜里他搂着小竹节寻欢的时候仿佛有了些蛛丝马迹，仿佛与女人有关。但是灵光快如闪电，转瞬即逝。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厌恶懒老头。

谢九就这样带着小竹节走了。心中十分悲哀，对于他来说，懒老头彻底完蛋了，什么原因？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谢九是明白的：当家乡在他身后越退越远时，有关家乡的一切，懒老头，新乡长，他自己的过去，都如太阳强力照射中的晨雾一样消散了。他感觉到那些东西消散时轻袅的样子，没有丝毫压力，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临界。

十六

两个人来到南方的一座城市。在谢九用乡下人的生活习惯比较中，这座城市整日“嗡嗡营营”地像一只大蜂巢。走近这只蜂巢，小竹节一眼看见的是各种型号的丝袜和各色口红；谢九一眼看见的是各种型号的女人。这说明男人和女人的眼光是不同的。谢九第二眼看见了混在女人中的野鸡，其实野鸡也是女人，但男人普遍地不把野鸡当女人看。小竹节第二眼看见的还是丝袜和口红。这就更说明男女之间的差别。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小竹节要求谢九给她买丝袜和口红。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陷阱，小竹节从二十几块的口红用起一直用到二百多块的口红。因为他的女人需要，谢九更梦想赚大钱。这一点跟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干的事是一样的：夏娃要吃苹果，亚当便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去采摘果实。

谢九对这个城市的评价一塌糊涂，在这里他越发缩手缩脚，难怪姑妈临走时非常有信心地估计他会回去。他怕警察，怕买东西，怕问路，怕碰到女人身上。小竹节在饭店当服务员，与他打工的工厂距离遥远。按理说二个人十天半个月地见一次面，应该有些离情别意才对，可是谢九浑身上下都搭错了神经，看见小竹节，二只眼珠子白多黑少，冷冰冰的全无热意，像看见个陌生女人一样。有一回小竹节兴高采烈地给他脱去衣服，他居然睁着眼睛天真地问：“脱衣服干什么？我的衣服又不脏。”小竹节不相信谢九的智商一下退去这么多，便存心试试他：“你总说你的老板可恶，敢不敢去砸他的机器。”谢九真的把老板一台价值十多万元的冲床砸瘫了。这事让小竹节后悔不迭（他再一次让她起了“摆渡”的念头）。幸亏老板是谢九的小学同学，没有追究。否则，谢九害怕警察的心理就会变成一种预感。谢九投奔了小学时的一个同学，姓徐。徐同学当年“下放”在乡下时算得上是落难，黄皮寡瘦，沉默无言。别人打他一拳，他有时撑着不倒，有时撑不住了便倒地。别人骂他，一概不还嘴，因为他的爷爷是资本家。虽然家里早就没有了资本，但资本带来的恶劣后果需要几代人慢慢消受。谢九不仅是无产阶级，而且是流氓无产阶级，其特征就是哪怕饿着肚皮也要跟人怄气打架。他自己的架打完了，他就顺带把徐同学的对手一个个收拾掉。徐同学那时已读初中了，有关谢九为他打架一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感激，有时路上遇到谢九，他的眼睛里便放出感激的电光，依依如一头羔羊。若是刮西北风的日子，徐同学的破衣裳和头发一起飞扬在空气中，配上一副哀切的沉默的神情，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谢九每逢接受他与众不同的感激就恨不得把他的对头和他对头的亲爹亲妈一起杀光。另外谢九还救过他一次。徐同学智商较高且早熟，初一时迷上了同班的一个女同学，这个女同学就是小竹节。他采取一系列恶劣手段，其奸诈不亚于他的资本家爷爷。具体的例子就是当小竹节经过他面前时，他故意伸出脚把她绊倒。他原本的想法是把她绊倒后再扶她起来，然后开始搭讪展开爱情的前奏曲。没想到小竹节一个狗吃屎重重地跌在地上以后，他的心里居然涌现出一丝快意，这种心情用现在的观念表达就是爱她爱到死。你死还是我死都无关紧要，关键在爱的情绪中要有血淋淋的残酷，这才称得上是真爱。徐同学经常在享受快意中缩回他友爱的手，换成痴呆呆的旁观者的样子。徐同学真爱上小竹节后，除了让小竹节跌跟头，还时时盯梢小竹节。小竹节实在害怕徐同学会放电的眼睛，有一次竟把满满的一筐草，连筐一起砸到徐同学的身上。徐同学本来就单薄，加上相思成疾的缘故，更加弱不禁风，随着草筐掉到了运河里。小竹节看着实在解气，站在岸上大呼小叫：“活该活该，淹死你个色狼。”草筐也不要了，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回去和谢九一说，谢九大吃一惊，他知道徐同学不会游水，情急之下顺手撩了小竹节一个巴掌。这个巴掌表明谢九在小竹节面前不仅是个大丈夫，还是个轻色重友的好汉。谢九急火火地赶到出事的地点，只见徐同学抱着草筐在水里翻跟斗呢。把他摸上来，人已昏迷了，两只手却死死地扣住草筐不放。徐同学醒过来头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在这里？”谢九回答他刚好路过。徐同学恳切地说他一时想到出身不好，前途无望才跳了河。以后不会自杀了。如果自杀了就是自绝于人民，出身是不可选择的，革命道路是可以选择的。谢九听得懵懵懂懂，不知道应该信他的话还是信小竹节的话。如果信了一个就必定不信另一个，如果二个都信的话事情没法解释，如果两个都不信的话代价太大。谢九左思右想，思量又思量。最后回家又打了小竹节一个耳光，就算把这件事结束了。

徐老板经常混迹于官场，所以说话口气有点官气，不像他爷爷，成了大款后就喝牛奶，送子女留洋。拄斯的克、戴大礼帽，嘴里密斯张密斯李地耍洋气。徐老板说话行事都有种上生官气，他把土生的官场的一套带到商场上，真个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是他胜利的一大法宝。谢九听了他一声又一声地打哈哈、是个好人哪、不容易啊……等等，谢九仿佛看见了乡长。

“是个好人”的当天下午。徐老板把谢九带到一家星级酒店，一行人开着轿车浩浩****地有说有笑地走进去。小姐们全都鸦雀无声却面带灿烂笑容。谢九就想，现在若把小竹节双手奉送给他，他也不一定要。当然这是个猜测，不过这个猜测对大家都有好处。

接下来就喝酒。谢九从没喝过洋酒，以为外国人的酒跟家乡的山芋干酒一样憨厚，没想到外国人的酒外表敦厚内里奸滑，且专欺乡下人。谢九喝了几杯，脑袋里的神经开始乱七八糟地搅动。徐老板咬牙切齿地说了一个对手如何坑害他后，又一口一个老同学，左一肩右一肩地拍，说，啊！我这个朋友为我打了多少架啊！谢九站起来拍拍胸脯走了，经过那道旋转大门时他转了半天也没有转出去，连说鬼打墙了鬼打墙了。大厅的服务员小姐笑得喘不过气。最后，有一个人连拖带拉地把他架到一辆车上。以后谢九只记得汽车开了一段路，然后他和那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翻过一幢楼的围墙，上楼……灯光明亮……头发昏……脚步很重……唏里哗拉的声音……几个女人尖叫：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