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是在派出所里醒来的,他一醒来就发觉真的鬼打墙了,派出所这堵墙是不容易转出去的。谢九不能在这里撒泼耍赖,负隅顽抗,谢九要投降。
于是谢九录了口供,在口供上关键的几个地方按下大拇指印。据说每个人的指纹都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环境里,呼吸同一种空气,而我们有着不同的手指纹路。大家一起在教堂里祈祷,伸出手画十字,动作那样整齐划一,而我们的手指纹路却是每个人都不一样。谢九录了口供,徐老板派人把他接回去。这是谢九刚到这个城市的情形。过了几天,徐老板要给谢九派工作了。徐老板说,谢九,你力气大,身体棒,给公司大楼搞清洁卫生。谢九不觉痞子的本性发作,脸红脖子粗,像只正在打鸣的公鸡,大拇指戳到自己的鼻子上,口称老子。老子小时候对你的好处就不提了,一笔勾销。老子前二天刚为你打架出气。你看在这点上也该给老子分个好工作。老子上了你的圈套了。要不是你使了计谋,老子怎会到人家家里打砸抢。告诉你老子录了假口供,这就到派出所去翻案去。
谢九挨了一顿打以后,脑子有些不灵。他不灵的脑子里冒出如下想法:徐老板不愿见他了,说明徐老板心里受冤枉了,有些委屈。谢九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他,关于圈套的想法是不是小人之心度徐同学的“君子之腹”了。谢九为了内疚寝食不安,以至于拖地板的时候还是神思恍惚的。过了一阵子,他终于从恍惚中醒来,采取了补救措施。于是,这幢大楼的办公人员就发现这个神思恍惚的男人一反常态兴奋起来。他像个害了单相思的女人一样盯梢徐老板,有时候突然在电梯口拦住老板,低声下气地咕噜几句什么。他的反常行为当然招来第二顿打。这次打与上次不同,文明多了,只是把他抵在墙上,由一个人慢慢地扇他耳光。左一下右一下,谢九的脸慢慢肿成一只猪头。谢九恍然之中发觉老板的手下与“打狗队”打人的手法大同小异。这个发现让谢九伤心欲绝,也让他再度感受到生活沉重的压力。这种压力并不是太阳强力照射下的晨雾,而是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他摸着肿胀的脸对着小竹节苦笑道:“唉,就当挨了‘打狗队’一顿拳脚吧。”小竹节说:“你要是个男人,就去砸了他的东西。”
于是谢九摸到徐老板的厂部把他的一台机器砸了。
徐老板既未报案也未辞退谢九。谢九待脸上肿消,对徐老板的宽大为怀越发难为情,这次的内疚引发出另一种结果:他一见到老板就躲得远远的。这说明谢九的骨子里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都是好人,所以姑妈对谢九有着无限的信心。至于谢九这个好人为什么最终只能信耶稣教,这个问题与耶稣教本身无关,不过是就地取材罢了,有什么就信什么。就像特别想读书的时候,不管手边有什么书,管他娘的是黄书白书黑书,只管看了再说。
十七
小竹节教训谢九时头脑清楚,其实她比谢九还要丧失立场。爱情使她没有了自己。这就是说小竹节也是个好人。所以她最后与谢九殊途同归,双双还乡。
小竹节(伊丽莎白)颤抖着告诉老板她有了身孕时,老板说这好办,我马上辞退你。小竹节花了半天的时间哭泣,又花了半天的时间整理混乱的头绪,最后她悄悄收拾好行李返回家乡。她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只是想死在自己的那间贴满耶稣像的屋里。
谢九携着小竹节返回家乡。他把小竹节腹中的生命认做了自己的。他这么做完全是自觉自愿毫不做作。所以谢九这个同志是有慧根的。有慧根的同志最后都得信仰某种宗教。所谓的慧根是什么呢?拿行路打比方,慧根不是站着,也不是走着,而是躺下准备就地掩埋自己。谢九自己的苦加上小竹节的苦,最后等于谢九的慧根。
谢九又失落了一个发财梦。
十八
谢九、小竹节又回来了。谢九踏上家乡的土地,就获得了思考的能力。他发觉自己有能力思考时,才像一个名字叫做谢九的男人。这个发现既给他无穷的力量,又使他对进城打工的谢九羞愧难当。现下对自己的羞愧可挥手不再提起,要命的是他得为小竹节的耻辱继续羞愧。
小竹节见了谢九以后,便拿定主意不想死,她隐约觉得她的生活里有一个什么人让她不要寻死。她靠在谢九的臂弯里,披头散发,脸上被眼泪洗得发亮,淌到脖子里的泪水湿糊糊地一片像出了汗。脖子下面,小竹节的**大了,肚子也大了,她的脚趾头因为怀孕的缘故在鞋子里一阵阵地肿胀发麻。但是怀孕不是她活下来的理由。到了家里,看见耶稣的像,她明白今后要为谁活下去了。对此,男人会皱眉头打哈欠,表示厌烦;女人会流泪或者咬手指头。大凡女人都是这样:为一个人活,现实不现实无关紧要。现实的很好,不现实的也很好。小竹节看见耶稣像后,心中燃起生命之火,这把火腾腾地烧起来,把小竹节的脑子烧昏了。于是她不是跪在圣像前面而是跪在姑妈面前忏悔她的罪过。因为是忏悔,所以她无所顾忌。她详实地复述当时的心情,把所有的追求归结为肉体的享乐。姑妈听得直皱眉头,心里一阵阵发躁。弗洛伊德的理论认为,爱情基本上是一种肉欲。小竹节不懂得这个道理,又因为犯了罪,便猛然把自己纳入传统的道德观念中,把自己贬损得就如**的母畜一般。既然小竹节这么对待自己,姑妈也老实不客气地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从小竹节的祖宗十八代骂起,骂了一夜,才勉强把小竹节的列祖列宗数落完毕。姑妈这么生气是有道理的。小竹节走了以后,地里的荒草长得和棉花一般高,棉株上有的开一朵花,有的一朵花也不开。现在的世界是阴盛阳衰,姑妈的棉花地里却是阳盛阴衰。姑妈给耶稣汇报时这样说,耶稣我主,棉花不开花,是不是都变成雄的了。母猪病死了。鸡都给姑妈吃光,姑妈却一点没胖,反而面泛灰黄色,脸颊深陷,因为她不想烧饭,记性又差,错过了一顿就咽咽口水把自己打发了。但她精神是好的,出奇地好,好得叫人害怕。在这个地方,好些妇人信什么教,信得深了就是这种模样,属于神经官能症。所以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把宗教称为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但是毛主席没有告诉人民为什么会要吃鸦片。毛主席心里明白,不告诉我们。
小竹节弄好晚饭,打扫完屋子,沐浴完毕,穿上谢九的汗衫,端坐在床沿上准备惩罚自己。她提出几个方案:割肉、上吊、饿饭,均被姑妈否定。姑妈认为从慈悲为怀的角度上认为以上的惩罚行为皆会损伤胎儿。既然主给了你一个孩子,那么,不管父亲是谁,你要把孩子抚养成人。主连一只麻雀都不会亏待,何况一条人命。最后姑妈想出一条两全其美的妙计。于是小竹节一边哭着骂自己一边恶狠狠地拔自己的头发,这样一顿饭的工夫下来,小竹节的半边头发没有了。姑妈还说,拔得好,大不了像我一样成个秃子。谢九就在这个时候从屋外进来,说好了好了,家里有了二个秃子还要电灯干什么?我不要你们这样省钱。听着,你们两人把家里收拾收拾,今晚我去喊人喝喜酒,明天中午就把事情办了。好在住得不远,从这间屋子到那间屋子就成了。小竹节摸着半边血糊糊的头皮问谢九:哥,这样真的行了么?你老实讲。你要是感觉不够的话,我再剁掉一根手指头,行不?谢九不耐烦,说,我老早就跟你讲你不欠我什么。你要不怕疼就自个剁吧,随你剁掉几根手指头。
十九
黑夜里,一扇扇木门里射出长长的光束,谢九走近光束,然后又走出光束。他走进光束时,接受别人的道喜;走出光束后,他的心中充满惆怅。他从未想过与小竹节会在这种情形下结婚,但许多事情不是与预想的恰好相反么?如果苛求小竹节,那么他谢九又做了哪些值得庆耀的事呢?
谢九还知道新乡长也下台了。他下台的原因与他的能力无关与他的后台有关。新一任的乡长是个信心不足的老头子,他虽然有过得硬的后台,但他对自己信心不足,他是个弱智。从小他妈就常对他吼道:你怎么不去死?后来他老婆也常对他吼道:你为什么不死?所以乡长老头常常苦着脸沉浸在遐思之中。他遐思的内容前一分钟和后一分钟完全是不一样的,前一分钟是我的手为什么长了十根手指头,后一分钟就是树上的叶子为什么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总而言之,他常想搞明白一个问题但总是搞不明白任何问题。这使他很苦恼,很不自信。所以他逢人便问:我是不是乡长?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就像个吃饱奶的小孩一样满足,就能发号司令。按规矩,谢九去请乡长老头喝喜酒。不用说,他见了这个糟老头后心里说不出的憋闷。看见了他,谢九才觉得自己的前途是一片灰暗。虽然人在家乡,魂却在流浪着,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乡长老头坐在**,口水拖得老长,这样问谢九:
谢九。
(老头的老婆鬼魂一样踅进屋来在老头的耳边耳语一阵又弯腰退去)
哦,是谢九。跟小学校于老师吵架的那个。你来干什么?我家欠你什么东西了?
我请乡长明天中午喝喜酒。
老头把眼珠朝天上翻去:哦,哦……。我问你,我是不是乡长?
谢九从乡长老头的家里出来,特意到懒老头的坟上去了。所谓的坟,就是把倒塌下来的泥屋子撮弄成个坟的样子。谢九仿佛看见坟上有个人影一闪,连忙打开手电筒朝坟头上晃晃,只见荒草萋萋,草里伏着喘气的青蛙。谢九挽起裤管蹲下来拔草。懒老头空有一肚子报国救民的思想,他的施政纲领多得可去竞选美国总统。这个人,既有大韬略,又有小手腕,若是当个乡长县长还是左右逢源,小菜一碟。他是个现代诸葛亮,没有人三顾茅庐,结果埋在了茅庐里。
这天晚上,谢九把要请客人全部通知到了。手电筒光把他从一家引到另一家。他不仅通知人喝酒,顺便也打探乡里的消息,和男人们谈谈国家大事。这里的男人一向不大安分,自古就当强盗的多,后来出去闹革命的多,现在则是信耶稣教的多。以前的老乡长在开大会时曾经这样说:“要不是我严压着你们,日你们的妈,你们信教?早就当强盗造反去了,日你的妈。”下面的男人们一阵哄笑,表示同意。现在,谢九各处打探消息,说明他虽然走投无路,但是贼心不死。中国多的是这样的男人,这些男人一旦绝望了,只剩下不死的贼心,只有苟延残喘的分,只剩下一副懒得动懒得说懒得干的躯体。那么,这个社会只好阴盛阳衰。阴盛阳衰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如果一旦女人也绝望了,阴阳双衰,世界可如何得了。
谢九拔完懒老头坟上的草已是半夜。与小竹节自是老夫老妻,回到家他就与小竹节并头而睡。奇怪的是,不管小竹节怎么撩拨他,他就是不能正常起来。非但不能正常,他冷冷地看着小竹节忙上忙下,笑一声,心如止水。男人这个欲望和其他的生活欲望是相关联的,像荣国府和宁国府,一损皆损,一荣皆荣。谢九现今只剩下不死的贼心,你不能要求他跟以前一样雄风犹存。据非官方统计,“文革”当中,在大陆望眼欲穿等待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坏分子基本上都是**病人。譬如“弯弯绕”、“滚刀肉”什么的……不过那时候的书里不好意思这么讲,防止有毒害青少年之嫌。现在你就是再怎么讲,也跟不上青少年的趟。小说为什么没人看,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思想上严重跟不上时代的脉搏。时代在飞跃地前进,作家们一夜之间得了弱智。
小竹节虽然偶然失节,但她是个贤良的女人。贤良之处在于她对谢九的身体状况毫无怨言。相反她伸出一条丰满的手臂枕在谢九的头下,一只手轻轻拍着谢九的胸膛,把谢九哄睡着了。以后的日子里她也是这么做的,即使谢九因为心情不舒畅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她也是这样做的。
第二天小竹节出嫁,谢九娶妾。
这里的乡俗有许多讲究。闹新房的时候,因为谢九平时得罪过许多人,所以大家趁机寻他开心。男人女人七手八脚塞了他一嘴的枣子,就是叫他早生贵子的意思。小竹节满面臊红,不住地拿眼睛瞥谢九,看见谢九一脸的疲惫失神,慢慢地嚼口中的枣子,他的牙齿就像磨碎机一样来回碾动,嚼成黄褐色的枣肉顺着嘴角一条一条落到衣襟上。此时,小竹节可怜楚楚地靠墙坐着,低头喘着气,满脸潮红,额头被汗打湿了,几缕头发像刀划似地刻在额头上。她高挺着胸腹,脚面红肿,两只眼睛不肯抬头望人。谢九嚼完枣肉,朝四周作个揖,打个哈哈,示意闹房该结束了。而他也准备不再为小竹节的疼痛而疼痛。小竹节被人欺负了,而他作为男人除了替小竹节遮羞外别无他法。他哈哈一笑完毕,说,各位父老乡亲,我和小竹节老夫老妻了,不值得这样抬举。他捏捏小竹节的手说道,从此你我就是正式夫妻了,你嫁了我这个没用的男人,不要后悔。
小竹节感激之中,除了说“哥,我要死”之外,没有别的一句话。但是小竹节毕竟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她的精神要求是很多的。所以,中午办了喜酒之后,晚上她与谢九一起跪在教堂里祈祷时,她的心里开始想入非非了,差不多完全忘了谢九这个人了。她双目炯炯盯牢基督,心里既充溢着无边的希望,又弥漫着无边的失望。这就是说他爱耶稣,以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虚幻的男人。姑妈说:“爱慕耶和华律例者免除惧怕。”小竹节在心里默念“爱慕耶稣,免除惧怕。”谢九呢,他也盯牢基督的脸,差不多完全忘记了身边的小竹节。他那颗流浪的魂灵需要找个庇护所。谢九信教的原因可用一首打油诗来概话,这首诗是一位学贯中西,满腹经纶的老先生所吟:
曾经深爱过,曾经无奈过。
谁能告诉我,什么是什么?
老先生所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只要不是老年性痴呆症。姑妈又说:“倚靠耶和华话语者不知羞耻。”谢九老实地一字不漏地在心中复述,不像小竹节耍滑头,离题万里。
姑妈含泪把小竹节的手交给谢九,又把谢九的手交给小竹节。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姑妈面临着同时失去两个孩子的厄运,怎能不表示悲伤之情。但姑妈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她权衡利弊之后,决定用婆婆嘴脸对待小竹节。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谢九因为心情不舒畅时打得小竹节“嗷嗷”叫时,姑妈就不无羡慕地劝告小竹节:“别叫呵!凡事一分为二地看待,你还有个男人打打你呢。”小竹节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抱着那个野种的儿子教导:“儿子,跟妈学一句话!奶奶贱!听清楚了!奶奶贱。”
痞子谢九终于学会严肃地做一件事了。他庄严肃穆,嘴唇微微翕动,两眼茫然,仿佛无欲无求的样子。不过他的眼皮上各种色彩轮换呈现,忽红忽白忽黄忽黑,这种色彩他在懒老头的眼皮上发现过。但他自己不知道,还在诧异眼皮怎么忽冷忽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