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三个“啊”一出口,乡长的乌纱帽就开始摇晃。
六
姑妈前脚刚走,跟着乡长来砸锅的三个大汉又转回来了。他们思量着要蹭谢九一顿中饭。谢九忍着痛从**爬起来:“各位,什么意思?乡长刚才免我一顿饭。”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回答谢九:“不好意思,找不到中饭吃,打搅打搅。你厨房里有鱼,圈里养有鸡,将就着弄点吃了。小竹节你去拔棵白菜,再去割一把芫荽,再烧个蛋汤。不要好酒。茅台、五粮液我们喝不惯。”
谢九说:“酒没有,菜没有。我他娘的有两条命。”
年纪最小的一个瞪起眼睛朝谢九吼道:“你想敬酒不吃吃罚酒?乡长免你一顿饭,不包括我们。几年书是怎么念的?话都听不明白。”
年纪大的管自拾掇起桌子坐好。他弯着腰低着头的动作显得十分本分,几乎有了一些故意装拙的意思。这样看上去他的行为多少是寒酸而悲怆的,与第一次上门砸锅的行为判若两人。他肚饿了。为了吃饭,他就自然显出了求食的寒酸与悲怆,而他说出的话就更让人落泪了:“小竹节,你用心烧菜烧饭,莫要敷衍我们。说来我跟你有点亲戚关系——我姑夫的三侄媳的后娘是你姑妈的结拜姐姐的姨表妹。”
小竹节堆起笑脸,把辫梢扭在手指间绞来绞去。这个女孩生来有着漂亮女人的敷衍手段。她眸子清亮天真无邪,令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爷们坐好。我去借两口锅,不出半个时辰叫你们吃香喝辣的。各位大驾光临,请都请不到。谢九哥哥,你陪各位大爷坐坐,我去去就来。”小竹节出了大门就开始咒骂:“我下砒霜毒死你们!”小竹节骂人的时候,腔调跟姑妈一模一样。但小竹节开口骂人的时候,再怎么指天画地,跳脚拍手,看上去跟姑妈的韵味完全不对。小竹节上初中的时候,每次出早操总有不少人扭着头颈朝她张望,不仅男生,女生也朝她张望。其实小竹节做操的样子很难看,因为每天清晨她要起来割草、烧饭、喂猪什么的,所以她把做操当作休息,懒洋洋地不提精神。不踢腿,不弯腰,就像根树桩戳那里,象征性地动动胳膊,一面打哈欠揉眼睛,但奇怪的是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谢九对姑妈说小竹节天天在操场上表演不脱衣的**。姑妈说你不说我也有数,这孩子天生就不安分——不知道她亲妈是明娼还是暗妓?小竹节你回来不用读书了。你再读下去要害男人犯错误了。
事实证明姑妈的论断是对的。小竹节一手提了一口铁锅回来后,那个年纪小一些的男人按捺不住犯了错误。谢九尚且在旁边坐着,可见小竹节害人的功夫实在深。姑妈后来这样建议小竹节:“我要是你,趁早毁了容拉倒。”
七
毁了容倒不至于,不过,小竹节所在的乡确实是一个偏僻贫穷的地方。流行的顺口溜是这样说的:
农村形势不大好,走的走,跑的跑。
月亮升起亮堂堂,老老少少上教堂。
“走的走”指年轻的壮劳力都外出打工。
“跑”的意思是“逃”。在这个地方,“跑”、“逃”二字通用。不管你是不是家里失火或者肠胃有问题,只要你两条腿跑动起来,那就是逃,就是不雅。由此可见此地乡民极其忌讳大幅度的动作,讲究行事的体面。所以这个地方的老百姓为了不失风度,做事走路全都慢吞吞的,该不着急的全不着急,久而久之,连该着急的都不着急。好在本地的百姓既幽默又富有自省精神。曾有一个“恶霸地主”回来(不是投案自首,乃是投资)一看,大摇其头:“怎的吾乡吾民越来越懒了?一个个像进了疗养院似的。”吾乡吾民告诉他:“老太爷,懒不是懒,懒是慢,慢有风度。”吾乡也有着急的,某人外出打工三个月回家探亲,刚下了车就把裤带解开挂在脖子上。当然这是一个黄色笑话,但这个笑话的意义被吾乡的人民发扬光大了。村干部召集开会,要一遍一遍地在广播里喊:“请大家赶紧到场,抓紧时间开会,要不然天黑了。请大家动作快一点,发扬裤带挂在脖子上的精神,让大会圆满地开好结束。”这是干部调侃百姓的话。也有百姓调侃干部的:干部在高音喇叭里威吓同志们,稻子割掉又正好下了一场小雨,要是你再不下麦种的话怕是今年没得下雨了,你要是高兴你就自个去灌田吧。老娘们便冲着喇叭呲呲牙:“你倒是着急。你着急,裤带挂脖子——自个吊死吧。”那个“恶霸地主”一路看一路摇头,就此得了个摇头症,听说这个毛病到死也没有治好。“恶霸地主”临上车前,村干部一把上前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泣不成声:“老太爷,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老太爷睁开浑浊的双眼,万分怜悯地俯下身体把一滴口水滴到干部的头顶上,而后无可奈何地摸摸村干部的肩膀,央求说:“你让我回香港去。”
老太爷在乡里巡视的时候,好几次差点跌死。所以他最终出钱修了一条路。从公路开始一直到集市,有十里路,当中经过中学、小学、乡医院、卫生站等等。老太爷别出心裁,路上浇了水泥以后贴上进口不打滑的瓷砖。不出一个月,路上连瓷砖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撬得干净彻底。这事实在是老太爷的不好,各家在拿瓷砖贴猪圈、垫茅房的时候都埋怨他多此一举,既做好事又不想做彻底,一家家送整瓷砖多好,还贴在地上,叫人拿碎的回去。难怪人民政府曾要枪毙他。
刚才说的是“跑”在这个地方的一般用法。顺口溜里的“跑”是指逃避计划生育,盲流到外地去生养的夫妻。这种“跑”往往一跑就是两个,为的是保证下一代的纯洁性。农村里没有儿子的人家被称为“绝户”,若是领回一个血型不对号的,那比“绝户”还糟糕。所以,为了保证安全,丈夫就像一匹种马一样驮着女人背井离乡。一般来说,正常人生儿子的概率是50%。但某些人想儿子想得发疯,心理不正常后连带了造子机器也不正常,所以某些不正常的人生儿子的概率降为零。村里王小四的娘六年从儿子儿媳的隐身之处领回七个丫头——其中二个是双胞胎。王小四的娘若要出去,后面就跟着一队娘子军。可怜王小四的娘,六十岁的人开始学喊操,一面走一面吆喝:“喊数。一,二,三,四,五……”村干部苦笑着对她说,我要是拆你的屋也不好意思。拆掉了,这些丫头如何处置。照我看不如把中国超生的丫头全部输送到印度尼西亚去。有那么多中国丫头在那边,不出两年,那边全部人种国有化(中国化)。
“月亮升起亮堂堂,老老少少上教堂。”这句话里最有名堂:一是说上教堂的时间都是在晚上,二是把耶稣他老人家比成月亮。太阳是已经逝世的毛泽东。有句歌词是这样唱的:“毛主席,像太阳,照到那里那里亮……”
八
坐在姑妈厨房里等吃的三个大汉有个不好听的名称叫做“打狗队”。哪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或者不交棉花少交粮食等等,这三个就上门砸锅揭瓦动手动脚,效果一般不会差。出人意外的是这个名称乃是乡民给他们封的,可见这地方的乡民是幽默成性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小竹节提着两口大锅进入四个端坐桌前的男人的视野。按惯例,谢九是不能起身去帮一把的,要不然会受到另三个男人的耻笑。小竹节走得气喘吁吁,像一株被台风刮弯的柳树。她一面走一面唱起来,四个男人对她投以鼓励的笑容。小竹节摔摔打打,满腹怨气,怪爹怪娘。谢九如何听不出来,暗中准备小竹节闹得过分时拿扁担敲她的腿。幸好小竹节一摸到柴火就进入战时状态,忙得一句不吭。大凡贤妻良母都有这样的特性:一摸到熟悉的锅碗瓢盆就如回到了心灵之家,犹如小女孩打到了心爱的洋娃娃。小竹节在四个男人的视野里越来越大,最后成了他们眸子里跳跃不停的一只光斑。说他像光斑是她那天穿了一件黄色的衣服。这件黄色的衣服如一只光斑那样跳来跳去,终于把年纪小的那一位惹恼了。
“喂!”一只手伸进小竹节的腰里撩一下。撩过后,手的主人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语言表述当时感受(脑子被酒精冲糊涂了),只好又“喂”了一声。小竹节直起腰看一眼谢九,谢九不动。如果谢九有所行动的话小竹节一点也不会着恼,因为她自小到大,总被各种各样的手侵扰,所以对男人的手在腰里撩一下的动作不是太生气。但谢九好像无动于衷,这样她就和年纪小的吵起嘴来。她一出口就是脏话连篇,把年纪小的那个吓得直打酒嗝。
“我×你妈的。你吃好了回家挺尸去,死活赖在这里我又没有棺材给你睡。”
年纪小的有些惭愧:“我想看看你腰里有没蚂蝗?”
“有吗?”
“有。”
“没有。”
“有。”
“冬天没有蚂蝗。”
“冬天就有蚂蝗。”
小竹节气得坐倒在门槛上垂泪。
年纪大些的说:“小竹节你哭什么?我们说冬天有蚂蝗那就是冬天有蚂蝗。”
“没有王法了。”小竹节知道脏话不管用,改用政策攻心。
“我们的话就是王法,谢九你说对不对?”
谢九说对。
小竹节站起来出去寻了一把亮锃锃的铁叉举在空中,咬牙冷笑道:“今天跟你辩明白,冬天到底有没有蚂蝗?”她虽然披头散发,眼睛又红又肿,但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凶横之气。脏话不管用,政策也攻不了心,最后一招,看看铁叉的威力。
那三个人不甘示弱,一条声地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