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你扶我进屋去,我看看,下面疼死了。我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进了屋,谢九仰面朝天躺下,让小竹节给他验伤。这是小竹节的房间,空****的光有一张床,一年四季的衣服没几件全叠在床头。但小竹节的房间到处贴着耶稣的画像。谢九突然哭起来,小竹节连忙柔声安慰他:“哥,没伤着,不碍事的。不信你试一试。”
谢九爬起来揩掉鼻涕。“我是心里疼。”
小竹节又连忙去摩挲谢九的胸膛,“我说你还是信了耶稣。信了耶稣,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的。”
“谁说的?”
“姑妈。前些时候徐庄有个要死的人抬到圣像前念几句经,第二天就下地了。”
“你看见了?”
“姑妈说的。”
四
姑妈回来了。她看见屋前滚着一只芝麻罐子,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一脚踏进厨房里,叫一声亲娘不知高低。睁着眼睛一面淌泪一面窜进小竹节的房间,活活地把小竹节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小竹节赶紧叫:“姑妈你假发套掉到肩膀上了。”
“不管它。我先问问你上午干了什么?”
“喂猪,挑水,割菜,洗了一床褥子,磨了一桶面。除了骟猪,别的都干过。”
姑妈气恨恨地训斥道:“大姑娘嘴里干净些。”
小竹节一边穿裤子一边反驳:“大姑娘?你家哪来的大姑娘?”
姑妈:“谢九我乖儿,麻烦你爬起来抽她的脏嘴。看下次还敢指桑骂槐。”
谢九:“我不耐烦打。叫她自打一下。”
小竹节脚一顿,哭出声来。“我还敢指桑骂槐?整日像个童养媳,人不人,鬼不鬼,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我死了才好,死了大家就遂心了。”掉头就走。
谢九:“小竹节你回来解释清楚,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姑妈:“算了。不去理会这个碎嘴子。她死了咱娘俩过。强似你们一天到晚打打闹闹,糟蹋我的东西。”
谢九:“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看你得装只人工脑子进去……除了你那个老相好,谁还敢动我谢九的东西。不是我吹的,谢九在这一带好歹还算个痞子头。”
姑妈:“我没怪你。看你急成这样。”
谢九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清楚。姑妈坐在床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果真,小三子这样不讲情义?”
谢九:“你也太痴情啦。你是他第一个,远了,如何跟第五个相比。你的小三子还让你交八百斤籽棉。”姑妈“霍”地站起来,拉拉衣角,正正假发套,冷笑一声,严正地说道:“既然他无情,我就无义。”姑妈在信耶稣之前,一直是妇联的女干部。因为长期对爱情和工作失望,最后退出革命队伍,改信耶稣了。这一步她认为是一生中走得最最正确的一步——再也没有超生户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去生一个看看。你还没人要呢!”或者在入党时同志们提意见:“谢雪娥同志作风是过硬的,但工作不太硬啊!哈哈哈哈。”小三子就是现在的乡长。他那时候还不是乡长,他听了同志们对谢雪娥提的这条意见,也哈哈地干笑一通。他知道此时除了情人谢雪娥,别的同志是不能得罪的。这样来说,姑妈的爱情和工作是紧密相连的,彼此影响,不可分割的,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事物的正反两方面。爱情是反的,只好在夜里密室相会;工作是正的,大天白日之下的冠冕堂皇。但是没有觉悟的超生户天才地把黑白两道拧在一道。党内个别同志也百般刁难,致使谢雪娥同志一直没有解决入党问题。
姑妈信教之前生过一场大病。症状是整天要么拧着眉头枯坐,要么又哭又笑。一头头发不耐折磨而掉个精光。头皮上不久就长出了一层淡黄的茸毛,像蘑菇上面生的霉,这层霉长至三四公分就拒绝再长。姑妈等不及头发长成就走上了教堂的讲坛。姑妈现今是教会掌门,管有教堂的门钥匙和教会的账册。
“今天我信奉我主耶稣。今天是我再生之日。”姑妈入教而又管钥匙、账册的第一天这样宣告。信徒们黑鸦鸦地坐了一地,全都虔诚地看着她。姑妈散会后顶着个秃头,找到那个超生户恶狠狠地说:“我主耶稣叫你马上停止生育,你若是违反他的旨意,我主耶稣叫你生到第十八个还是女同志。”超生户战战兢兢地,膝盖像折叠伞的伞骨一样折来折去,双手一个劲地作揖。“我叫我老婆明天就去流产。她要是再不去我就整死她。”“结扎掉。”“是,结扎掉。”
所以,姑妈因为当过女干部,觉悟还是比一般信徒为高,有时也借着耶稣为国家办事,效果出奇地好。“耶稣叫你……”“耶稣叫你……”所向披靡。姑妈对耶稣的态度是复杂的,有时候她像耶稣的结发妻子,唠唠叨叨,鸡瘟死,猪爬圈,公鸡不打鸣,全都跟耶稣汇报。有时候又像耶稣的情人,拍着桌子淌眼泪:“我为什么不早点遇到你呀,白过了那么多年。”有了这么复杂的感情,对耶稣的要求就苛刻起来,她拿耶稣填充她的今生,还要叫耶稣保证她来世的幸福。她说我主耶稣!叫我来世作男人吧!叫我来世投个好人家!还有叫我头上长出头发。还有……叫老天下雨吧!叫老天下雨是什么道理呢?原来姑妈认为做了耶稣教堂掌门人后,身上已具备了常人所没有的法力。所以她动不动就叫老天下雨或者老天出太阳。碰巧下雨或者出太阳了,她就狂喜不已:“谢九,耶稣显灵了!”
谢九不相信。“姑妈你脑筋打结了。”
为了谢九不肯入教,姑妈狠下心绝了一次食,上过一回吊。看看谢九无动于衷,只好偃旗息鼓,暗自垂泪叹气。姑妈一辈子没嫁过男人,对所有的男人都有着不干不净的敬畏。谢九不肯入教的原因,第一是耶稣长得太美有些女人味;第二是他壮志未酬,不肯把自己轻易交给教堂。男人生来就是为权、钱、美女三样东西拼搏的,怎么能坐在教堂里念念叨叨。谢九如此思量,不能说不对。
五
姑妈出了门就直奔乡长高门大户。乡长砸了她的锅,还了得。而且是为了那个小妖精。姑妈在乡长的家门口又哭又闹,撒泼打滚。得到消息的教民扔下手中的饭碗陆续聚集在乡长的屋门口。乡长辈分小,教民里辈分大的开始出言不逊。
“小三子你入的啥党?小三子你当的什么官?狗屁官。”
“小三子你咋像螃蟹一样横行霸道?……螃蟹没有王八值钱。”
乡长在屋里一跳老高。
“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这是农村新的阶级斗争……我下午就上县里汇报。”
乡长在向县长汇报时把这件事定为“教徒聚众闹事”事件。他火眼金睛看出了农村新的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就此再度流行开来。婆媳两个吵架,媳妇说这是阶级斗争,婆婆说你才是阶级斗争哩。拍身份证照,干部在喇叭里哇哇叫,不去就是阶级斗争。不高兴拍照的老头说不拍不拍,谁拍谁是狗娘的阶级斗争。丈夫打老婆,打你个阶级斗争。大家都疯魔似的,满嘴阶级斗争。到后来人人衣服上别一只毛主席像章。村里有个脑筋不清的老太婆,看见戴像章的人就要上去拉手。“我想念毛主席啊!”被拉者唏嘘,安慰她,“毛主席与我们同在。”老太婆说什么什么?毛主席活过来了?在哪里?
乡长再到县里去汇报的时候,县委书记对着他大拍桌子。“胡闹胡闹。上次是教徒闹事事件,现在是毛主席复活事件。我着你乡里是问题大得很啊大得很!你这个父母官没当好啊。我看你的问题也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