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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的圣光（第1页）

耶稣的圣光

一

冬天，谢九的日子是黯淡无光的，没有闲事管，也没有架打。白天基本上是睡觉，躺在**睁大眼睛听外面的西北风“呼呼”地吼叫。夜里人家上教堂的时候，他就穿好衣服站在屋门口眺望，冷得直打哆嗦。路过的一个人叫喊：“谢九，看家呀？怎么一声不吭。”这人朝拜过耶稣回家，发现自己放在屋外的独轮车栽倒在茅厕里。这就是他把谢九比喻成看家狗的结果，有什么好说的。村里人都知道谢九这个人做起事情来没轻没重，这样就少有人敢惹他。夜里，谢九站在屋门口，一站就是老半天。有时候他不知不觉地哭起来，哭到动情处就忘了时间。所以姑妈和小竹节上教堂回来轻而易举地发现情况异常。姑妈就兴高采烈地说：“瞧瞧，你不信耶稣，耶稣叫你哭了。赶明儿耶稣叫你生病，你就不得不病。”

谢九的冬天是心情最紊乱的日子。其他三个季节因为热闹的缘故，所以一般不大想人生之类的问题。他哭是想到自己壮志未酬。他知道一个好男人必须有三种东西装饰：金钱、美女、权力。但他既没有权又没有钱，美女倒是有一个——小竹节可冒充美女。除此之外，他冬天还有一个难过之处：姑妈在冬天的火气特别大，一高兴就要揪着他的头发浇上一勺冷水，且恶狠狠地念叨：“叫你不信耶稣，叫你不信。”谢九是姑妈从小带大的，所以一切惟命是从。小竹节也是姑妈从小带大的，但小竹节敢于反抗。小竹节反抗时一日三顿不做饭，把姑妈饿得眼睛发黑。姑妈眼睛发黑时就会讨好小竹节：小姑奶奶你越来越美了，……生气了？什么时候抓紧着跟谢九把婚事办了。想当年我捡到你时，你跟水桶那么高，手里拿着一根竹节在啃。小竹节听了又哭又笑，末了就乖乖地去烧饭。

分析姑妈在冬天火气特别大的原因，谢九认为这与姑妈至今待字闺中有关。不嫁人不等于是守身如玉，问题就出在这里。姑妈年轻时既革命又风流，革命总是和风流连在一起。这二者使她受了创伤，她才这样神经兮兮。但问题不仅在这里。冬天是养膘的日子，觉睡得多，没事可做，被窝太暖，这就难怪姑妈对亲侄儿暴跳如雷。但她却拿耶稣做幌子：“叫你不信耶稣，叫你不信耶稣。”她事无巨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向耶稣唠叨一遍。其实耶稣见了她都害怕死了。她因为心情总是不好，所以头发早早地秃光了，好在有假发遮掩。

姑妈心情好的时候，就笑眯眯地看定谢九说：“我们谢九将来总归要信教的，逃不脱的。这就是命。你看姑妈我就是个榜样。命啊命啊！”谢九心里一阵阵发毛。姑妈自从信了耶稣以后越来越像个跳大神的。

二

谢九在冬天的夜里常哭，想着他的人生大事。他的人生大事倒不是和小竹节结婚，在这点上他和姑妈态度一致，都愿意拖着不办。既然有免费的牛奶喝，为什么再花钱去买奶牛。拖着不办再一个原因是懒得办。若是小竹节一个人能把这件事操办成，那也无可无不可。偏偏小竹节性气极高，死要面子，死不开口，等着谢九开口求婚。谢九有许多大事想干，不想儿女情长。

谢九在夜里想他的人生大事，并不妨碍他白天小偷小摸。这天他惦记着小学校伙房里那一个锅盖，就二手袖着到了小学校。此锅盖乃是校长出差到云南扛回家的，正宗铁木。校长出差回来后发现老婆已“红杏出墙”，就一气之下把锅盖捐给了学校，聊作惩罚。听说此举颇为奏效，校长的老婆为锅盖跳了一回河。

谢九到小学校，看见女教师于某带着一群五颜六色的学生缩在墙边晒太阳。谢九见了她，想赶紧躲开。但女教师于某早已看见了他，领着学生叫起来：“谢九是什么？”学生回答：“是强奸犯。”虽然隔了老远，但因为是顺风，谢九听得清清楚楚。谢九一跳老高大骂：“我操你妈。”没有直接操她于某本人，是从小就对女教师心有余悸。谢九看见于某侧着耳朵，没什么反应，知道是逆风，女教师听不见。所以又跳着脚，比着**的手势骂了一遍，对像仍是女教师的妈。这一次冷风结结实实地灌了他一嗓子，差点没把他噎死。谢九无心恋战，骂了第二遍就走了。一来他最忌讳别人提他当年的事；二来这女教师于某是乡长的第五个姘头。他要给乡长，确实地说给乡长这个职务留点面子。这个女教师教体育，但既不会跳高也不会跳远，上课时就带着小学生晒太阳，说是太阳光对健康有好处。夏天也晒。她自己不晒，怕黑。她说人家外国人最爱在夏天晒，一晒就晒出一个健康的身体。她有一项绝技，撅起红嘴对乡长说：“I　love　you。”这一句话既顶得跳高又顶得跳远。乡长就吃她这一套，因为乡长的四个姘头都是士法撒娇。

三

关于“强奸犯”，其实谢九实在是无辜的。

谢九小时候生得“粉妆玉琢”，这句话是他的语文老师说的。语文老师是位大龄未婚女青年。你想，在那个穷山恶水泼妇刁民的地方，说“粉妆玉琢”这个词的女人若是能把自己顺当地嫁出去才是一件怪事。非但如此，此语文老师还充满感情地把“粉妆玉琢”解释成“像米粉一样白净，像玉一样可爱。”就是说谢九的长相如物品一样可爱。某一日，他的语文老师把这件物品叫到宿舍里，命令他脱下裤子检查检查。谢九不知道检查什么，但他愿意听老师的话，做个好学生。谢九脱裤子的手法十分娴熟：手朝腰里一摸，裤子就自上而下轰然落地。女老师倒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事自然被别人隔窗看见。女教师后来哭着说早知道注定要被别人发现还不如索性找个年纪大点的。校长严厉地斥责她的胡言乱语：“好啊，你想做不花本钱的交易。同志，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呢？”女教师从此得了恐人症，见了人就像猪见了刀子一样尖叫不休，只能一个人呆在屋里。她知道国土上到处都有不花钱自学成才的克格勃，想悄悄干点什么坏事，休想。两个地方最出这方面的特殊人才：一是城里的居委会，二是乡里的小学校。与这些相比，报纸上介绍的前苏联训练克格勃的种种方法简直让人嗤之以鼻。

女老师就被人称作强奸犯了。虽然她痛哭流涕发誓并没有强奸谢九——实在不知如何强奸。但她至少有作奸犯科的嫌疑。可怜的是谢九，女老师调走以后，“强奸犯”这顶帽子莫名其妙地落在了他的头上。村里的女人，有事没事总是对他发出一阵笑声，称呼他为“米粉”。也因为这个原因，谢九养成了拳打脚踢的习惯。

谢九“操”了女老师于某的妈没几个小时，乡长就带着几个大汉上门为丈母娘伸冤来了。乡长说：“谢九，你越来越有出息了，跟女人骂架。你再骂一遍，让我们欣赏欣赏。”乡长背后几个大汉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一齐“嗬嗬”而笑。谢九的头一下子大了，不说这几个难以对付的凶神，光是乡长这个职位就足以把他压趴在地下。谢九决定软抗。

“乡长，你老坐下喝口水……小竹节你死到哪里去了？”

乡长：“我不坐，也不喝水。”

“那么乡长你抽支烟。”

乡长：“我有烟。红中华的香烟，我都抽不掉扔到茅坑里去沤肥。”

“乡长，今天一上午我在睡觉，刚起来呢。”

“胡说。掌嘴。”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不就是跟于老师有过几句话吗？”

“小子你说得轻飘飘的。于老师是我什么人？尽人皆知的，你想装聋作哑？找死。”

“乡长我确实不知道。”

“确实？我现在说几个‘确实’给你听听。你们几个揪住他，我说一个‘确实’，你们就给我打一个耳光，下面就不要踢了，给她姑妈一个面子。”

乡长待几个大汉按定谢九，坐到凳子上开始叙述：九五年，你们几个在小学校打牌。我就坐在于老师身边。当时，我一只手握住于老师的另一只手叫她牌都打不成。这是你们亲眼看到的，一个确确实实的“确实”。九六年，我和小于在乡政府食堂里谈心，你和××进来撞见了，这又是一个“确实”！

谢九哀叫起来：“不要说了。我现在都想起来了，怪我得了遗忘症。这一打倒打好了。”

“疼不疼？”

“怎么不疼？脸上还好，下面受不了。”

“好。现在就结束了吧。我最后告诉你一句：谢九，我操你妈。”

谢九：“我亲妈早死了。我现在的妈你也操过，没什么大意思。”

“好小子。我本来想结束的，这下你自寻烦恼了。”乡长的手朝后一挥，再朝前一引，后面的几个人一轰而下，把谢九家的两口铁锅各砸了几个大洞，再把砖头扔到屋顶上。乡长亲自动脚，把碗橱踢倒。碗橱里放着姑妈养生用的瓶子钵子，里面装着的芝麻、蜂蜜、豆粉糊了一地。这事干完后，乡长说：“谢九，今天中午免你一顿谢罪饭。虽然我跟你还是有点交情，但有关国策上的事不能马虎，今年限你家交八百斤籽棉，违者罚款。”

谢九说：“乡长你走好，恕不远送。”

“免送免送。”

谢九觉得脸上也疼，下面也疼。不远处人头攒动，谢九看见了父老乡亲怜悯的脸色，真不想活了。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仰头晒太阳，嘴里念念叨叨：“毛主席死了，朱德死了，周恩来死了，邓小平死了。”念了一阵，放下脸偷眼一瞥，见乡亲们陆续散去。便颤抖着声音说道：“谢九也死了。”顿了一顿。“小竹节，你死到哪里去了？”稻草堆里一动，小竹节应声从里面钻出来，脆生生地说道：“天！可不把我吓死了。你哪里疼？”小竹节是个清秀的大姑娘，两根辫子长又长。这时她摸住谢九的脸心疼不已：“不得了我的哥，脸皮上渗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