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蜗牛让这话噎着了。他想,都是街坊邻居,还用签合同付定金?吴兴科,你也是在逗弄我呀。但他又想,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自己没拿出现钱来。想到这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了吴兴科的家。
在街上走着,打量着村里的一户户人家,老蜗牛的心沉重得很,在一个劲地下坠,似乎要从肛门里坠出来。想一想吧,吴刘村二百多户人家,“无电视户”在今天只有两家了。连老光棍都消灭在他前头,没有消灭的只有他和寡妇梁凤花了。而这个结果,就是邢屠子造成的!
想到这里,他看着街上没有人,就大着声音骂道:“邢屠子,我日你亲娘!你死不出好死!”
这么骂过几遍,他心里才好受了一点,于是走回家去,继续接受老伴的埋怨。
两天后,他又去了老鸹岭。这一回他揣了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如果邢屠子再不给钱,他就赖在那里不走,一直缠着他要。
到了邢屠子家,邢屠子正在给猪放血。老蜗牛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看血一下下从猪脖子的伤口里窜出来,窜成一条血龙,落到宰床下面的铝盆里。
邢屠子先是牢牢按住猪头,以稳定血龙的方向。当血龙全窜出来了,他抬头一瞅就瞅见了老蜗牛。他说:“老蜗牛,你又来了。你也真是黏糊。”
老蜗牛说:“你要是把钱给我,我还跟你黏糊?”
邢屠子说:“猪还没杀,怎么给钱?”
老蜗牛说:“我不管你杀不杀,反正你得给我钱,你不给钱我就不走。”
邢屠子点着头笑道:“好,好,你不走就不走,反正我不能给你钱。”
老蜗牛就开始实施他的计划,蹲在那里不走。邢屠子也不理他,有条不紊地做他的活儿。等把猪的各个部分收拾好,他从屋里喊出老婆,与她一起将猪肉抬到了街上。
老蜗牛当然也跟到街上。在邢屠子平时摆摊的地方,早有一些人等在那里,其中就有几个吴刘村的人。吴刘村的人看到老蜗牛,问他是不是也来割肉,老蜗牛刚要回答,邢屠子却向众人讲:“他呀,他是来讹人的!”
这么一说,众人都带着惊愕的表情去看老蜗牛。老蜗牛没想到邢屠子会来这一手,只气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邢屠子却一边蹭刀一边大笑,笑声中透露出无限的快感。众人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便讲了自己与老蜗牛的纠葛。讲到最后,他还特别指出老蜗牛不等杀猪就来要钱是多么不通情理。
这么一来,舆论便倒向了邢屠子一边,众人纷纷责问老蜗牛为啥这么性急。老蜗牛急了,红紫着老脸喊:“别听他的!猪已经杀了,他是想逗弄我!”
邢屠子又说:“我逗弄你干嘛?我就是逗弄自己的鸡巴,也不逗弄你。”
众人轰然大笑,肯定是邢屠子这话给了他们无比的快乐。
老蜗牛想:我要骂邢屠子。狗日的当着这么多人骂我,我是个鳖也要鼓鼓盖儿。然而他正要开口骂,忽听有人说:“快看,最能逗弄自己鸡巴的人来了。”
老蜗牛随着众人去瞅,见老光棍吴大舌头从街那头走来了。
吴刘村的刘为印说:“他现今不用自己逗弄自己了,有了梁凤花了。”
众人便急忙问他:“怎么,他跟梁凤花有事?”
刘为印说:“人家快去领结婚证啦!”
在一片惊讶与兴奋的目光里,吴大舌头来到了这里。他拿出十块钱要割肉,邢屠子接过钱问:“吴大舌头,你是要跟梁凤花并家合伙?”
吴大舌头立即点头道:“是,不假。”
见他承认了,邢屠子与众人纷纷拿话逗他,肉案子周围溅起了一片快乐的泡沫。
他们没有发现,就在这个时刻,老蜗牛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在回村的途中,老蜗牛是满腔悲愤。他想,我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窝囊,什么事情都是落在别人后头!当年娶媳妇娶得最晚就不说了,后来的许多许多事情也不说了,就说眼前买电视机这事,自己怕当最后一个,到头来还是没有逃脱。唉,吴兴科,你怎么说卖给我,为啥不等我把钱要来就卖给吴大舌头了呢?吴大舌头也是可恶,那电视本是我要买的,你偏偏抢先抱了去,就因为你有几个现钱?更可恶的是梁凤花,你守寡已经守了十年多,难道就不能再等几年,偏偏现在急痨痨地跟吴大舌头滚到一处坏我的好事?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最可恶、最可恨的人还是邢屠子。如果不是他,那台电视机还能到了吴大舌头手里?
想到这里,老蜗牛心中充满了仇恨,两腿也迈出了一生中罕见的步速。他一路小跑回到家中,大喘着气,摸过一把砍刀就去缸沿上磨。老伴看他行为蹊跷,走到他跟前问:“你磨刀做啥?”
老蜗牛手上不停,嘴里作答:“做啥?我要去杀邢屠子!”
老伴说:“杀他?用得着杀吗?”
老蜗牛说:“兴他杀我,就不兴我杀他?”
他停住手,气喘咻咻地向老伴讲了吴大舌头与梁凤花的事情。
老伴不明白,问:“他俩有事就有事,你着啥急?难道你跟梁凤花有一腿,吃醋啦?”
老蜗牛说:“不是不是。是他俩凑成一家,咱就成了全村最后一个无电视户啦!”